没有人会给觊觎自己妻子的狂蜂浪蝶半分耐心,他也是如此。
“也对,我问这些做什么?就譬如我去姜大人府上,是为了见阿期和姜老夫人,与黎世子无甚关系,黎世子也从来不会过问。”
黎承安面色骤然沉了几分,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睇着面前之人。
“顾之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借着唐大人的关系叫她世妹便算了,她的名字,是你能叫的?”
顾之岑垂下眼,笑了笑,“阿期都没说什么,世子何必介怀?”
黎承安回回都在他面前叫她杳杳,叫她的小字,那时他心底也十分膈应,现下,黎承安应当也明白他的心情了吧?
“顾之岑,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开口回答,反倒朝前走了几步。
黎承安面色愈发沉冷,他跟上去,就听见顾之岑说。
“我在阿期面前也这样叫她,在姜老夫人面前还称过她杳杳,怎么,这些,世子也要来管?”
多可笑,对上黎承安,他竟只能占这些口头上的便宜。
“顾之岑,你今日刻意在我面前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黎承安要比他想的更加冷静,明明已经满腔怒火,但却压抑着,只是看着他。
不甘心,为什么?凭什么?
他垂首轻笑,一阵阵的,倏地抬起头。
“我能有什么目的?世子别说笑了,我不过是说几句实话。”
“我倒还有些实话想说,不知世子愿不愿意听。”
黎承安冷笑一声,“想必这些话顾大人憋在心头很久了吧。行,今日我大方,得闲听你唠叨。有什么废话,顾大人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一条暗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数丈的距离,宽更是不到一丈。
两人各占一头,背后不到一寸便是高墙。
“那年春闱还未放榜之际,世子可知唐大人曾有意要与我议亲?”
顾之岑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夸官游街那日,唐娘子曾亲自来看我。若不是种种原因,当初她应当嫁的人,是……”
“顾之岑,你何时学会这样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他笑的愈发肆意,“黎世子和唐大人可是邻居,左右不过一墙之隔,唐大人府上的动静你半点不知?当真是胡言乱语,还是世子自欺欺人,不愿相信事实,去查证一番不就知道了。”
他不相信她议亲的事情,黎承安半点不知道。
而那会儿,唐大人选了黎承安,不过因为合适。唐大人不愿自己的女儿被迫卷入皇权斗争,定然会为她寻到合适的人选。
他当时也疑惑,为什么唐大人不找近在咫尺的黎承安,反倒对他青眼相加。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黎承安出生一等侯府,父亲是简在帝心的侯爷,只要嫁给了他,必然陷入风口浪尖是非纠葛之中,也就是比做皇子妃好上一些,好不了太多。
也怪他,肯定是他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失望,所以他明明先被看中,却错失良机。
他想过许久,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唐大人和她另选他人。他回想与她见过的每一次,说过的每一句话,可百思不得其解,愈想愈让他觉得痛苦、后悔。
与其自己深陷痛苦,不如拉旁人进来。
让眼前这个得了所有好处的人,也知道、感受这种滋味。
“世子既然不拦着,我就将剩下的废话一并说了。”
“她看过我在乡试上做的策论,你知道她是如何看的吗?她让唐大人遣人抄录,这事儿有不少人都知道,你不信,很容易便能求证。世子知道唐娘子是如何夸我的吗?她说,我行文大胆,说理严密,她说,我品性高洁,有修养抱负,她还说……”
“闭嘴。”
“是不是觉得分外刺耳?是不是……”
唇角火辣的疼痛传来,黎承安应当没有收着力道。
明明很痛,但顾之岑心头却十分畅快。因为黎承安也痛苦,脸上再看不到得意,多好啊,难过的不止他一个。
就该这样,早该如此。
黎承安连么这几句不疼不痒的话都忍不了,那他呢?眼看着他们成婚,他们恩爱,他们彼此的亲密无间,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更加恼恨,更加痛苦。
他甚至盼望黎承安在此刻打死他,这样,黎承安也落不了半点好处,而他,也能在做出些不可收拾的事情,败坏顾家的名声,之前,死了干净。
反正他也了无牵挂,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那些叔伯不是觊觎顾家资产吗?他死了,开心的人应当是不少的,多好。
可为什么要在他这样狼狈,满身尘土的时候看见她?
那双娟秀的小山眉轻轻蹙起,水亮的杏眼里露出几分对他的关切。顾之岑呆愣片刻,而后亲眼看着她蹲下来,鹅黄的裙摆也不免沾染上些许尘土。她抬手扶着他,背后站着脸色难看到无以复加的黎承安。
折腾了这么久,他已经存了些自暴自弃的意思,狼狈就狼狈,低劣就低劣,就这样坐在墙根也无所谓,他这样的丑态,被谁看见也无所谓。
可当她的手搀着他,附在他衣袖上,他感受着温热轻柔的动作,迎面而来芬香清甜的栀子气息,还有那温柔的声音,落在他耳里,他就不想再这样丑陋了。
“顾大人可还好,还能站起来?”
他咬着牙,忍着身上的疼,缓缓借力站了起来。他也不敢靠得他太近,他怕自己太重,压着她不舒服。
“唐杳杳,你就这样护着他?”
“我护着他?”
才站稳,唐素期就松开顾之岑的手。
原本近在咫尺的人瞬间拉开距离,栀子香也淡了许多。胸口憋闷,顾之岑有些后悔。
他应当说他不好,他站不稳,要她扶着他才对。
黎承安是她夫君,黎承安伤了他,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这不,她就在替他开口,替他伸张正义。
“要是我来得再晚些,你是不是要打死他?黎承安你清醒一点!你们两人是同榜进士,同朝为官,究竟是什么事情,要闹成这样,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谈?闹得这样难看,是想让整个淮安府城的人都知道,偏沅巡抚和淮安同知不和?”
“你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吗?他分明是故意激怒我,挑衅我,我不过是满足他这个愿望。”
黎承安当然知道顾之岑口中的话真真假假,不可全信。顾之岑这样说,不过就是想惹他生气,想要和他冲突,甚至,想要让他动手。
顾之岑一个文官,哪里是他的对手?
所以,他想看顾之岑究竟能说出什么话。他耐着性子去听,哪知顾之岑愈发肆无忌惮,口不择言,既然这样,不如就如他的愿。
至少在刚才,他动手都有所斟酌,他不可能会真打死顾之岑,他绝不可能做出这样没脑子的事情。就算真要杀了顾之岑,他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
他会选其他更合适的时机,不让自己沾染分毫。
可看着她一步步走来,弯腰将顾之岑扶起来,面带关切地看向顾之岑那个贱人,那一刻,他当真想就这么杀了顾之岑。
“黎承安,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唐素期咬了咬牙,转身将早准备好的伤药一股脑塞进顾之岑怀里,同他说了声告罪的话,便拉着黎承安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一路,身后的黎承安十分顺从,一声不吭,好似刚才那个满脸冷戾的人不是他。
他就这样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从外头走到了里面,最后走进她屋子里。
唐素期松开了手,将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黎承安,你坐下。”
眼看他半天迟迟没有动静,唐素期脸色也冷了许多,她再次开口:“黎承安,你还在生气?你究竟在气谁?是在气顾之岑,还是气我?”
他偏开头,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生气,但他看出来她很生气,也看出来她不喜欢他这样恣意莽撞不顾后果。
可他没有那样冷静,他做不到听完顾之岑那些话,还能风轻云淡,一笑置之。
她要他坐下,他现在照做了,就在她面前。
那等会儿,她又会怎么样?是要和他那日看到的那封放妻书一样,要开口同他和离?同他说,她曾经喜欢过他,但也只是曾经,她斟酌思量过后,觉得他们并不合适,他们……
“黎承安,黎景清,别躲开,看着我。”
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将他偏开的头掰正。她半蹲在他身边,定定地看着他。
黎承安张了张唇,本想开口说些给自己辩解的话,但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什么呢?人他是打了的,就算他有分寸,那又如何?她怎么会喜欢一个三言两语就要和人动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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