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看了片刻,他压低声音,“动作轻些,把车往后面那片林地赶。”
仆从连连应下,松开缰绳,扭住方向,调转车头。
远处不到二十丈,两拨人各自为阵,你来我往,铁器铿锵,刀剑相向。
事情比她料想的还要坏,他们只是到了北坡粮仓这边,才下了马车,还未见着庄头,一干黑衣贼匪就四下窜了出来。
护卫立刻上前,与贼匪缠斗起来。
唐素期逡巡片刻,倏然身体一轻,被旁边的黎承安拦腰拽走。
找了个隐匿的地方,才将她松开。
唐素期看两边打的焦灼,心底浮上几分忧虑。
她带来的这些护卫,都是他们唐家最精锐,身手最好的,看家护院是出了名的,在京城也算有口皆碑,但许是没经历什么风雨历练,并不能如她想的那样,一边倒地压制这帮贼匪。
分明他们人数相差不多。
不过好在这帮贼匪也仅有还手之力罢了。就是那张大胡子看着勇猛,手上长刀使得轻盈灵活,与几个人缠斗也不落下风。
“唐杳杳,情况没有料想的好啊……”黎承安眯起眼,目光锁住和护卫缠斗的匪首,“这恶徒名号倒是名副其实,确实蓄着一把大胡子。”
她侧眸晲着黎承安,他唇边隐约带着笑,一双凤目专注锐利,直直盯着匪首。
“杳杳就在这儿待着,这里隐秘,不出声,很难被人看到。”
他矮着身,修长的指节搭在膝间,手指覆在衣料上轻轻摩挲,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压深,宽厚的背脊绷着劲,蓄势待发,只待寻到机会便趁机而动。
“记着匕首要怎么用,要是有人想动你,不要怕,要果断、干脆。”
他声音又低又哑,勾着她神经紧绷,攥在掌心的匕首又捏紧了许多。
副管事已经快马加鞭回城里报官,以京营巡卫的脚程,再过一个时辰,肯定能回来。但一个时辰,还是有些久。
匪首张大胡子以一敌三,过去了一刻钟,三个护卫竟有不敌之势,节节败退。其中一个被他一脚踹倒在地,手上的剑也飞落,扑栽在地上。
唐素期眉心拧得更紧。
兀地,身旁一阵劲风刮过,破空声呼啸,一道身影窜了出去。
好一会儿,唐素期才缓过神来,视线追寻着那道身影。
——是黎承安
他锚定盯紧的目标,拧住其中一个匪徒的右手,朝下折,匪徒手中长刀脱落,他顺势接过、握紧,似长了眼睛般的旋身后踹,匪徒踹飞出去撞到他同党身上。原本敌对的人倏然倒地,其中一个护卫略有错愕。
转眼间,双刀对持,铿锵激撞。
剧烈的震颤,让张大胡子手上的长刀险些脱手,他用力攥紧刀柄,眉目凶恶,狠狠盯着面前的人。
“哪来的小白脸?这里没你什么事,你既不是唐家人,就滚远些!”
只是试探,张大胡子就能看出这人身手不凡。本就不占优势,多了这半路杀出来的小子,只会更难,他只想速战速决,可不能被缠上。
“你要是……”
话还没说完,迎面的劈砍险些躲避不及。对面的人显然不想说话,手中长刀一下未停,横劈侧砍,接连不断,激得他掌心阵阵发麻。
张大胡子长靴踩在泥地上,连连后退,搅起泥沙,拖出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心中暗骂,面上更是咬牙切齿。
他是卫所出来的军户,以前就没遇上过身手这样好的,就是从前的百户、千户大人,他也能打得有来有回,怎么就这么个小白脸,居然让他难以招架。
力气大的跟牛一样!
真是晦气!
这笔生意做的委实不划算,太亏!亏大发了!
接连的碰撞,刀刃都卷了边,刀身上更是布满了凹槽。已经麻到失去知觉的手乍然张开,长刀脱手而出,还来不及慌神,下一刻,一脚朝着胸口袭来,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脖子上冰冰凉凉,果不其然,长刀贴在上面。
而面前的人,没有丝毫顾忌地加了力道,刀刃几乎要陷进他皮肉里,轻易就划下一道血痕,他慌忙后退,胸口上的脚就越发使劲,动弹不得,也喘不上气儿来。
黎承安将刀转了方向,刀尖对准他心口,抵上去,低垂着凤目,自上而下看着他。
“张大胡子,你本名是什么?”
还来不及嘴硬,就察觉到刀尖贴得更紧,起了一阵尖锐的疼。
胸口一滞,强忍着颤声开口:“张、张百庆……”
“身手不错,以前在卫所待过吧,名字、听得有些熟。”
少了匪首,护卫这边就占了上风,除了张大胡子外,其他人全被擒住,用麻绳捆了起来。
余光瞥见护卫上前,黎承安将刀递给来人,“绑紧点。”
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钳住张大胡子肩膀,转瞬就将人利落地捆成螃蟹。
局面已经彻底被控制,唐素期松了口气,提着裙从旁边慢慢走过来。
她很庆幸自己那时随口问了一句,她带黎承安来的决定是对的,如果没有黎承安,这一趟恐怕要凶险上不少。
他们只需再等等,等副管事叫来巡检司的人,他们就可以离开了。回家之后,具体的事情,她会详细和父亲母亲说明。
倏然,她衣袖一紧,回过神来,顺着力道去看。就见一只宽大的手,捻着她的衣袖轻轻提了提,见她看到,随即松了手。
“在想什么呢,喊了你半天都没反应?”
黎承安与她对面站着,弓腰垂眸,眉目含笑望着她。
“在想回家之后,该怎么和母亲说这件事,”迎上那双眼角微弯的凤目,她缓缓开口,“田庄的管事定会交给顺天府尹处置,这为祸附近几个田庄的匪徒和匪首应也会一并被抓起来,但夏收还要继续下去,总要选出新的庄头,操持这些事情。”
她提裙抬步,走到不远处的麦田旁边,“麦子不能再耽误在田里,得抓紧叫人轮班收割,那些干枯容易落粒的麦子不能再用镰刀和麦钐,水太少了,只能用点灌……”
“这些事情都得抓紧时间,我自然要想出一套章程来。”
少女神色冷静,称得上平淡无波,仿佛刚才的危险于她而言,不过尔尔。
可方才操心,忧虑的分明也是她。
清风迎面拂来,唐素期散落鬓边的发丝吹得有些乱,她抬手要去整理,却不想头上包着发髻的软布早已松散,只轻轻一勾,便要随风飘落。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在她之前将软布抓住。
黎承安把布巾递给她,“差不多都要回去了,就不用带这个了。”
唐素期微微颔首,接过布巾。突然摸到还拢在袖中的匕首,她抬手抽出,还给黎承安。
他挑起眉,唇边笑意清浅,“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留着,它长得也好看。”
黑檀木制的手柄贴合手掌还刻着凹槽,以便持握,刀鞘是铁芯包金镶嵌着祖母绿宝石,周围錾刻四瓣莲花纹,精雕细琢,宝石泛着深潭似的幽幽绿光,确实很漂亮。
还未等她张口说什么,远处牵马驾车的侍从着急地跑来。“小姐,小人方才去牵马,发现马车的车辐和车辋被弄坏了,恐怕、恐怕很难再用。”
“修不好?”
“修不好,得用新的木料做好再装上……今日,今日用不了马车了。”
唐素期微微蹙眉,方才形势太过混乱,他们根本无暇顾及马车,没想到那匪徒竟趁乱弄坏了。今日坐不了马车,但田庄上应该还有马,只是她不会驾马。
以后确实得学,就是今日……
“黎世子。”
她偏头去看,只见约莫三丈远处,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酉时初,白日将尽,天色朦胧。远处修长的身影入目还不太真切,行至一丈左右,唐素期才看清了来人。
他着一身天青色杭罗直裰,腰间束着深青色丝绦,带着与一般文人无甚区别的四方巾,步态从容,面上还挂着温淡的笑意。
这样的装束和寻常的书生别无二致,但因他生了一副好相貌,眉目如画,温润似玉,身形高大挺拔,便显得卓尔不凡,如修竹临风,清气自生。
看清是顾之岑,她脸色沉了几分,粉唇轻抿,半垂着眼,疏离尽显。
咫尺之间,顾之岑停下脚步,眉目含笑,“黎世子,巧遇。”
黎承安挑眉看向来人,“原来是顾编修,今日难得翰林例假,怎么不在家中好好休息,反倒跑来城外了?”
他言辞犀利,没有半分客套之意。顾之岑却也不恼,依旧笑着答话,“家中舅父来京城省亲,今日正好到通州码头,我便去接他,这会儿是返程路上……”
他收敛笑意,抬起眼,面上显露几分犹疑之色,“遇上这边混乱争斗,我看声势渐歇,远处张望又觉得似曾相识,便过来看看,不想,竟是黎世子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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