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巧,这样都能和顾编修遇上,”黎承安转眸四下巡睃,“怎么不见顾编修的舅父呢?”
“在不远处的林地,这里刀剑无眼,舅父年事已高,还是避着些好。”
“原来如此。”他随意应着,却已迈步走到唐素期跟前。
“有何打算?马车既然坐不了,那便只能骑马,庄头里应该还有马,我、带你一起?”黎承安知道唐素期不会骑马,他这样开口,便是要与她共乘一骑的意思。
如今风气还算开放,只是男女共乘一骑,多为夫妻之间亦或是兄弟姊妹,像他们这样比邻而居的关系,确实不合礼数。但现下日渐西斜,官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即便进了城,那时应也是四下漆黑,更是无人关注。
唐素期正是在犹豫此事,她还未下决断之前,副管事带着巡捕营的人来了。
黎承安表明身份,又简要说明了此地发生的事,那巡营统领恭顺应和,四周查核一番,而后押送走了一众匪徒。
唐素期站在黎承安身侧,目送一干甲胄士兵踏上官道。回过神来,发现顾之岑竟还在此处。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弯了弯眉眼,清俊的脸上挂了几分笑意。
唐素期抬眸睇着他,黛眉微蹙,片刻,垂下眉眼,收回目光,不再分他半点注意。
在此刻,顾之岑心底有了论断。
她并非待所有人都清冷疏离,只是他,为她不喜。
他并未做什么,甚至他们以前从未见过。
可无论是那日夸官游街,还是几月后,在周阁老府上,她都对他横眉冷视,态度漠然。仿若,他得罪过她,对她做过恶事。
礼记有言,‘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爱恶喜怒,皆有物之缘故,他相信好恶无节于内,物至而隐于外,她的好恶总有其故,虽如今他不知其故,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既然她不喜,他便避开几分让她心宽。
侧身望向黎承安,他开口:“方才失礼,忘记问这位小姐,可是黎世子姊妹?”
黎承安剑眉微抬,撩起眼皮打量此人。
他早就知道翰林院中,这位浙江绍兴的顾探花顾编修,是极善掩饰情绪之人,始终温和谦卑,待人接物若杨柳春风,温厚得宜。才学渊博但不张扬,博闻强记又不显露。
就连翰林院那位出了名好性子的傅学士,也曾有过不假辞色,疾言厉色的模样,而顾之岑,他从来没见过,更没听过。
但他听过这位浙江解元的名声,尤其所做文章,针砭时弊、刚直敢言,和他为人处事全然不同。
收回目光,他唇边含笑,语调轻慢,“并非是我姊妹,她是礼部唐侍郎之女,唐侍郎家宅院与我毗邻,家中母亲又是故交,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她,唤我兄长。”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是唐侍郎之女。素闻唐侍郎家风严明,家宅后院唯有一妻,育有两子,一儿一女,那她,便是唐侍郎独女。
几日前刘学士说过的话浮上心头,特意抄录乡试上所作策论,带给家中女儿学习。
这也不算什么罕见之事,州府里有名的举子贡士,都会有书铺专人抄录文章,或是供以旁人学习,又或是留存品析。他在府学待了那样久,许多文章都被人抄录传阅过,稀松平常,无甚稀奇。
偏偏这样寻常的事,却莫名让他胸口愉悦充盈,他有一瞬困顿,怎会如此?
人生而静,天性也。感于物而动,乃性之贪欲。
贪欲也,应当如此。
眉间困惑一扫而空,倏然心明眼阔,好似想通了许多事情。
顾之岑眉目舒然,笑答:“是我误会了,以为唐小姐是黎世子姊妹。适才听见仆从说黎世子马车坏了,既然如此巧遇,不知世子可愿屈尊,与我共乘一车?”
“时候不早,若是黎世子想今日内回城,还需尽快打算。”
黎承安当然知道需要尽快打算,要只有他一人,自然不用想,快马扬鞭,至多两刻钟就能回城,再从主街去长安西街,就算不能策马,以他的脚程,也不会慢,天黑之前,定能归家。
比起独自一人,他更想和唐杳杳共乘一骑,但他又不是瞎子,他开口那样问,她仍犹豫,也没有回答,可见是不大情愿的。到底是顾忌着他的脸面,在这么多人面前,没有直接拒了他。
拧起眉,压下心底的愤愤不甘,他颇不情愿的开口问:“杳杳意下如何,可要与……顾编修一起回城?”
唐素期侧身,昂首看向面前身姿修然的青年。
他态度恭谦,行止有度,又开口行方便之门,于情于理,她自当答应。
她微微欠身,“多谢顾大人好意,这边的事情已经暂且告一段落,我与黎世子也要回去,马车虽然坏了,但还能骑马。顾大人舅父还在等着吧,明日翰林院也要上职,就不劳烦顾大人了。”
说罢,也不等顾之岑是何反应,折步往田庄方向而去。
黎承安压着唇,微微翘起的弧度却将他的心情泄露了干净,朝顾之岑道谢,他迈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第13章
这匹蒙古马是黎承安在田庄马厩选的,性情温顺体格结实,不够高大,但耐力好步伐稳健,十几里的路程,就算两人共乘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一个时辰,有可能多几刻钟。
他特意换了鞍桥高的乘鞍,铺上棉布软垫,这样,唐杳杳侧身坐在鞍前,他在鞍后控缰。要是颠簸不稳,她可以扶着前鞍桥抓着鞍环,两人不至于过分亲近,一拳的距离,合乎尺度。
多好,唐杳杳总不能再有顾忌。
黎承安跨步上马,抬眉垂眼看着她,“上来,唐杳杳。”
唐素期凝神屏息,她抓住鞍桥,踩着马镫踏上马鞍。动作还比黎承安想的更加轻松,轻盈灵巧,杏色裙裾蹁跹,一个侧身稳当的坐下,不需要人扶她,他伸出来的手臂毫无用武之地。
惯常沉静的脸有了一点波澜,她牵起唇角,睁着那双水润清澈的眸子,笑意浅浅,却让人挪不开眼。她的微微讶然,窃喜,还有那暗生的自满,一一落入黎承安眼中,他也跟着她笑起来。
这样才对,二八年华的小娘子,就该是这个样子,他竟觉得有些欣慰。
多好啊。
黎承安眉眼开怀,笑得肆意。
唐素期听见琤琮的笑声,偏头看他,囿于目力所限,只看见他唇角清浅的梨涡,有些意外,她以前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坐稳,抓紧鞍环。”
言罢,他夹紧马腹,脚跟向下压,轻吁一声,蒙古马扬蹄疾奔。
唐素期手早跟随他的声音抓紧了,就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朝前趔趄了一下,但很快她就稳住身体。
侧坐着骑马,要比唐素期想象的更加颠簸。好在身下垫着厚厚的软垫,让她不至于太难受。这种忽上忽下的感觉,于她来说,和坐马车全然不同,很新奇,她有些喜欢,忍不住想,如果坐在后方,抓住缰绳,夹紧马腹驱马的人,是自己,那又当如何?
马跑得很快,夜风迎面扑来,卷起她散落的碎发。她发丝乌黑细软,随着风轻轻扬起,又落下,在空中打着旋。但她一点也没在乎,睁着眼,目视前方,手上抓着鞍鞯,仔细感受着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黎承安就坐在她身后,因为驱马,他需要压低身体,这让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不到一拳。丝丝缕缕的清甜香气钻入他鼻尖,是熟悉的栀子香,顺着风一点点迎面拂过,是鲜活的、生动的,从她身上散发的。
不是衣衫,不是披风,也不是被他昧下的团扇。
就这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只要再靠近些,低下头,就能凑到她纤细的脖颈,细细啃咬,感受贪恋已久的芬香馥郁。
昨日浓稠深夜,他咬住团扇扇柄,闭着眼做了些荒唐的事。那应该藏起来,不被任何人知晓的荒唐事,只是想起来,黎承安便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下流无耻,无颜面对她。
可现下,他竟然又想起那番荒唐事来。
黎承安拧眉,狠狠咬着牙,竭力压抑自己太过卑劣的念头,攥紧缰绳。
“坐稳。”
短促的提醒,随即而来的是更快的颠簸。
原本设想的亲近机会,在此刻竟成了折磨,不断地拷打着他所剩不多的礼仪廉耻。
于是后半程,唐素期只能紧紧抓着鞍环,再没有闲暇去欣赏沿途风光。直到跳下马去,她都觉得自己恍恍惚惚,好像还在颠簸当中。
费力提起劲,和黎承安道别,她转身带着一众护卫回了家门。
却没有察觉到他如夜色般深酽,始终看着她的眼睛。
*
转眼半旬过去,家中终于收到湖州府的来信,得了消息,说是再过半月,便能抵达京城。
只是具体时辰信中未有言说,叫他们不必等,到时候自然会回来。信上虽然是这么写,但姜绾和唐素期都没当回事,到了信上说的那日,就整日都在家中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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