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遂知道,小姐来沅州是要办女塾的。
要招这里当地的军户女子,土司女子,还有苗人女子和彝人女子,而这里靠近芷江,苗人更是不在少数,刚过来的时候,见他们一身银饰,潭遂大抵便知道,这一带应当都是苗人,小姐之所以过来,也是为了解这里的风土习俗,以便更好兴办女教。
这一路,他跟着学了些苗语,但学的不好,也还没真正和苗人说过话。
这里毕竟不是他熟悉的顺天,就算他想帮到小姐,也很难再如以前那样容易。
但只是打探消息,也不会太难。
原本潭遂只是站在外圈,不知怎么的,随着人群的流动,竟莫名其妙被挤到了里圈。
也是此时他才发现,在外面觉得更高一些的这处,原来是一座土台,上面站着几个身着苗族服饰的女子,年纪很小,一眼看过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几个人无一例外,都头戴银冠,冠上几乎插满了银簪,耳朵上戴着银耳环,脖子上挂着银项圈、坠着银锁,浑身银饰,只是简单走了几步,银饰便簌簌晃动,在火光下来回闪烁。
本就站在高处,加上这一身的装饰,便更加显眼了。
潭遂略一思忖,打算开口问问自己身边的人。
但下一刻,面前好似晃过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抬手接过。回过神来,手上便多了一条彩色的带子。
霎时,原本靠在潭遂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往旁边退了几步。而这些人,竟是全都看着他,他环视一圈,发现台上的人好似也正在看着自己。
接着,欢呼声乍然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潭遂怔愣了好一会儿。
原本站在土台上的一个姑娘,倏然跳了下来。她一身青黑色百褶长裙,跳下来时,彩色的裙边打了个旋,好似在她脚底开出了一朵花来。
她上身穿着青黑色的短衣,领口、袖口同样绣满了裙边那样的彩线,随着她的动作,原本铺在衣裳上的银锁轻轻晃动,发出了一阵清脆的铃响。
跳下土台,那姑娘就定定看着潭遂。
她眼眸亮晶晶的,唇边荡起的笑意还藏着几分狡黠。
她几步走上前来,也不管如何,就将潭遂拉着走到了一边,稍稍远离了人群。
很快,那道由潭遂拉开的口子又被围聚着的人堵上。
“你是汉人,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她明明是苗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
虽然有些字还黏连在一起,但大抵能听出来说的是什么。
犹豫片刻,潭遂开口:“我是汉人,随着我家夫人来沅州城的。”
她抬手,拈起从侧边冠底冒出来的一撮小辫子,灵巧地在指尖打圈,“你多大年纪了,应当还未成亲吧?”
这会儿,饶是还未反应过来的潭遂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没有着急回答,又看向爆发出下一阵热烈欢呼的人群。
随即,他心底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你拿了我的花带,就是我的人了。”
“只要你还未成亲,年纪多大都不要紧。”
她喜欢这个汉人,长得好看,也长得高,就是生得有些些白。不过好像汉人都这样,要比她们苗人白一些。
潭遂松开了手,原本还握在手中的花带,转瞬便掉落在地上。
*
即便回到了衙署,唐素期仍旧忍不住想笑。
她只是让潭遂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聚着那样多的人,却不曾想,潭遂竟是把自己送出去了。
这趟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她垂下头,收敛了几分笑意,手上拿起出门前潭遂好的账册,随意翻了几页。
果然条条状状清晰明了,一如往常。
上面写着他们一路消耗的车马粮草,以及余下的物资和银钱。
应当潭遂是快到沅州城的时候就做的差不多,后头又整理了一番。
正想再多翻几页,抬眸就瞥见外间进来的黎承安。
他依旧穿着外出时的那件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量极高,自外间走进来时,唐素期眼前仿若暗了一瞬,这才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扬起唇,笑了笑。
“回来了,那寨老怎么说,事情可解决了?”
坐到她身侧,黎承安想起方才的事,唇瓣微微扬起,“不算解决,只是我留了件信物在那儿,明日,带着谭遂亲自登门,给那位寨老和女公子一个交代。”
“也是,天色这样晚了,那边又正在办歌会,要是因误会闹起来,扫了大家的兴就不好了。”
她又问:“那小姑娘没有生气吗?”
“并未,倒是她松的口,答应下来让我们明日再登门,就连她抛出的那条花带也没有收回去,让潭遂带回来了。”
唐素期有些许愕然。
抛花带的女子,是这边大寨三江寨寨老的女儿,而今十七岁,正好今日六月初六,与寨中适龄的女子一起参加歌会,也是为了要挑选将来的夫婿。
误打误撞的,她抛出的花带就被潭遂接到了。
“杳杳啊,当下,你那位陪房可要头疼了,我与他说好,明日他想出解决的法子,就来找我,我陪他一同去三江寨,和那寨老商量。”
唐素期轻叹一声,“也是怪我,偏偏要叫他去看那些热闹,叫他惹上这些事。”她想了想,接着道,“但也并非全是坏事,若是处置的妥当,因此拉近了关系,倒也不算太坏。”
这样想着,唐素期当即吩咐身边的忍冬叫人去准备些盐、布和糖、酒。
“明日你们登门拜访时,一并将这些东西带去,以示诚意。”
黎承安挑眉,揶揄道,“唐娘子莫不是想把你那小陪房,卖给三江寨的那位姑娘?”
“我才没有这个意思,你莫要误会我。”
这只是一桩误会,且不说两人互相连名字都尚未知晓,单说潭遂真正的身份,这件事并不合适。
但是做不成夫妻,至少做朋友还是可以的。
潭遂也不是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以前在顺天的时候,喜欢他的人不在少数,虽比不上这位姑娘这样直接,但这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有一次他去铺子里面找他,就撞见过。
他以往都能处理得好,今日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他才到沅州城,人生地不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已,唐素期相信过了今夜,潭遂冷静下来,定能想出个解决的好法子。
实在不行,她再出手善后也可以。
黎承安却佯装并未相信,一副敷衍的样子,应了声哦。
唐素期眯起眼瞪着他,片刻后抬手去掐他的腰。
只是这回在中途就被他拦住。
黎承安展唇轻笑,捏住她两根手指,又顺势挑开其它几根蜷起来的手指,在她掌心挠了挠。
被挠的痒了,她当即便将手收了回去,却被他抓住,拉了过去。
“黎承安!”
他垂眼笑着,盯着被他握在掌心的那一双手。
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每个指尖都那样小巧,随便一捏就拽住了。
但他得小心把控着力道,重了肯定要捏疼她,倘若松了,这个坏心眼的唐杳杳肯定要抽回手又来掐他。
其实不疼,更像是一种撩拨。
“唐杳杳你也太小心眼了,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就要生气。”
唐素期也没再将手往回抽了,“我哪有生气?”
“没有生气,就要来掐我?”
她原本昂着头看他,闻言,收了下巴,齿尖咬着唇,声音放低了许多,“那我不掐你了,你松开。”
话一落,被握紧的手就得到自由。
唐素期动了动有些发麻手指,在下一刻却被他拦腰抱了起来。裙裾在空中飞扬,有那么一顺的腾空,她睁圆了眼,再落回他怀中时,下意识攀住他脖颈。
她气息起伏,“黎承安,你说我不够稳重,你自己呢?你可还要长我四岁。”
“抱一会儿自己的妻子就是不够稳重了,这是哪儿来的道理?”
一边说着话,一边朝里走着,随后稳稳当当的将人放在架子床上。
也不管唐素期回答与否,在床边半蹲着,温声道:“你明日不是还要去城中看看么,那就早些休息,养足了精神,你那些账册,哪日再看都是一样的,如今你手下这些人,个个都是信得过的,晚一些也不耽误事。”
不只是她,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做。
西南土司之乱平定不久,这一带大多都受到牵连。
沅州好一些,并非战场,但也有不少更南地方过来的人,尤其是战后,许多屋舍城池都要重修,而湖广这一带,涉及粮饷转运,安置外来百姓,许多事情都需要操心。
今日才进城,他便发觉有很多人刚在城外落脚,才搭了棚子,没有完全安定下来。
他已经接下了巡抚印信,也和知府同知、几个地方官打过照面。了解的不深,但这段时候也有不少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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