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承安已经想清了自己要做的事情,看着面前的人,自然也想起了前夜他们在路上说过的话。
“到了沅州城,我就顺着地图上定下的地方,先去城里看看,那几处适合办女学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如果合适就定下来,在找工人来修缮。”
“我虽然不大清楚那些工料要花多少钱,但是我带了潭遂,他在顺天那边可帮我翻修过不少铺子,做起这些事来,可要容易许多。”
看着她,眼角眉梢都写着得意,可想到她的开心皆是因另一个人而起,心中又升起了些不快。
目光转向一边,低声念了句,“事情还没做,功劳就先算到了他头上,沅州和顺天可不一样,你找来的工人未必是汉人,他的口才还真不一定派得上用场。”
“……那倒也是,那到时候还得带上几个会苗语的通事。”
“行罢,站在你面前这样大一个人,你也没有考虑进去。”
唐素期被他那别扭的模样逗笑了,“我这不也是顾虑着你才到沅州,有不少事情要做吗?”
“借着和你一起的机会,从百姓口中听听当地官吏的名声,这不正是巡抚之责?”
“城墙、城门、街市、军营,这些都是要走一走的,明面上,兵备道和知州会陪我走一遍,但私底下,我自己也应当提前去看看。”
唐素期仔细想了想,也觉得黎承安说的很有道理,并非只是随口一说。
到任当日和次日,沅州文武官员不会过来叨扰,这是新任官员约定俗成的惯例,给新上任的巡抚,熟悉自己衙门属官,就是在初任的两日内。
黎承安虽没有过问唐素期要做的事情,但这一路南下,偶尔也看过她写的东西。
路上,她有空就动笔,将办学要做的重要事情都写过。
他看过,开始最重要的便是选址、招生,老师倒是带了些来,虽然不够用,但在本地再招上一些也不算难事,真正难的是要让那些女子愿意来读书。
这毕竟是汉人,还是女子办的女塾,实在太过罕见,别说是在沅州这样偏南的府城,便是在顺天,也鲜少出现。
她要做的事情这样难,这样累,这样辛苦,他自然是会心疼,也想替她分忧。
但似乎她很早就习惯了自己去做,没怎么考虑到,他也是可以帮她的。
潭遂可以,就连那个臭名昭著的范衢都行,怎么就未曾考虑过眼前的他呢?
她太体谅他,觉得他已经忙得无以复加,就选择去依靠旁人。
思及此,黎承安眸色暗淡了几分。
他转身要走,身后的衣角却突然被人扯住。
侧眸便看见她那双水润的眼,眼中只装着他。
“这是要去哪儿?”
他扯唇轻笑,转过身来,手臂搭在身前。
“还没沐浴更衣,杳杳能忍受,我这样上你的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这日一早, 黎承安就带着潭遂和两个长随,拿着昨日唐素期准备好的礼物,去了三江寨。
寨老早就安排了人在寨口等候,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会说些汉话, 远远的就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 连忙向着招手。
离得近了些, 又赶忙走上前, “巡抚大人, 寨老在里等着呢, 叫了我过来领路。”
见黎承安颔首,又挤了个笑出来,语气略带一些羞赧,“本来是要多叫几个人来,但他们都不会说汉话, 就让我一个人来了。”
黎承安随着他一起走, 潭遂就跟在旁边。
这会儿还很早,晨雾都未散。
附近大小的苗寨都是依山傍水而建, 大多都是吊脚楼,层层叠叠,一座楼旁边又是一座楼,是以, 离得远看, 不像人居,缥缈地如梦似幻。
一行人走在石板铺就的路上,鸡鸣犬吠,渐渐入耳。
黎承安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的屋舍田地。
两刻钟后, 这位年轻人领着黎承安一行到了寨老家门口。
上了二楼,堂屋里,寨老正和几个人说着话,看着几人打扮,应当都是同一个寨子里的人。
堂屋正中,有一方用青石围起来的火塘,地下铺着一层草木灰,上头架着一个铁三角。进来时底下木炭烧得红彤彤的,黑乎乎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看见黎承安过来,寨老笑着迎上来,让了主座。
随后偏头朝里喊,“贵客来了,端两碗油茶来。”
寨老也会说汉话,只是说的不好,一般人还很难听懂。
黎承安将一切看在眼里,拱手行了一礼,“叨扰寨老了,昨日我们家陪房误接了令爱的花带,今日特地带着他登门赔礼,也顺便拜访贵寨。寨老不必多礼,您坐下吧,我坐旁边就行。”
寨老昨日就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不一般,其实都不用多问,光看他这身气度、打扮,还有身边跟着的几个人,就知道他身份肯定贵重。
后面问了几嘴,才知道,原来是新上任来的巡抚,是京城那边来的。
说话也客气有礼,和之前那几位巡抚有些不同,昨天还以为他就是说说,怎么着也不会亲自上门来,没想到还真是他想岔了。
寨老点了点头,又坐回原位。
不一会儿,从里头走出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手上端着两碗油茶,送到了黎承安和潭遂面前。
用粗陶碗里,装着黄绿色热气腾腾的茶汤,茶面上浮着一些白生生的米花,还有被切碎的花生和黄豆。
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油香和姜味,有些冲,但不算刺鼻。
寨老笑了笑,“尝尝。”
不算是茶,更像是一碗浓汤,因为里头有茶叶炒米花生和黄豆,吃起来还有些嚼头。
不苦不腻,喝下去脾胃生暖。
见黎承安潭遂两人没什么反应,十分自然的喝下,寨老心里又松了口气,他还生怕这些汉人喝不惯的。
他们山里湿气重,平时就喝喝这个。
黎承安也不着急提那花带的事,又寒暄了几句。
“我昨日才到沅州,对这里都还不熟悉,我想问问,在咱们三江在这一带,今年雨水怎么样?地里收成还好?”
黎承安这一开口,寨老面露讶异。
原本他还以为,这位新来的巡抚大人是不会说苗语的,会让旁边的通事翻译,毕竟人都带来了。没想到他居然自己能说,说得好像还不错,他们都能听懂。
他再抬头看了一圈,身边几个老友都是一副震惊意外的模样。
也是了,就前两任巡抚,每个都待了那么两三年,能说的苗语也就那样几句,还难得见个才来的就能说的这么好的。
“雨水还可以,就是我们这里呀,山田比较少,种的都是包谷荞子,再到后来交完官粮,剩下的,寨子里的人一年只够吃一大半,前年又有闹过一场瘴气,那会的……,病了不少人呢。”
黎承安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这场瘴气,他之前有所听闻,死了不少人。因为药材紧缺,有些是生生熬着病死的,当时还闹过一阵,后来兴许也是觉得闹的没用,反倒浪费力气,也就不了了之了。
“和那些城里的汉商来往,他们可会压价,我听说,有些客商来山里收货,经常压价欺负人。”
“哪里会不压价呢!”一旁安静坐着的老人突然开口,“挑着药材去城里卖,都卖不上钱,还不如自己用呢,这样谁愿意去城里啊?”
三江寨可是这一带附近的大寨,连三江寨都这样,其他的小寨就更不用多想了。
黎承安眉心微拧,片刻后,又缓下面容,笑着朝几人点头,“此事我知道了,回去之后便遣人问问,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
同处一城的人,感情都是相互交流来的,长久这样割据一块,鲜少互通往来,感情便很难维持。更别说本来就不是同族的人,语言也不怎么通。
又聊了几句,黎承安才又提起那花带的事。
寨老轻叹一声,“按我们苗家的规矩,您家里这陪房,接了我们姑娘的花带,两个人肯定是要成亲的,我就算是她爹,也不能压着她退了,要实在想退了亲事,得和她谈。”
坐在潭遂旁边的通事,把寨老的话一一说给了他听。
潭遂突然站了起来,朝寨老躬身行礼,“那麻烦您告诉我,她现在在何处?我与她好好谈谈。”
通事也是吓了一跳,哪里知道说着说着就突然人站起来了,不过他还算镇静,没慌了神,赶紧将话翻给了那寨老听。
见寨老点了点头,刚才端油茶上来的小姑娘当即上前。
“我知道阿乌漾在哪儿,你想去见她,我带你去!”
这会儿就是不用通事,潭遂也大概能听懂面前这个小姑娘在说什么。
潭遂与黎承安目光相交,黎承安微微颔首,他又行了一礼,跟着小姑娘离开了。
小姑娘口中的阿乌漾,正在寨后的小溪边踩水,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赤着足,旁边放着一根半人高的木棍,底端削得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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