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再次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这声凄厉的痛呼,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原本就紧绷的众人心头。
“太医……太医快来看看我们贵人吧。”玉墨急得哭出了声,死死扶着面色惨白的王贵人。
孟昭见状,眉头紧锁,在那一瞬间已经做出了决断。
她不等姬晟开口,便侧过头对身后的宫人急声吩咐:“太液池畔风大火烈,此地不宜诊治。快,叫几个手脚稳当的内侍抬了软轿过来,把王贵人先挪进旁边的长乐阁里。再传本宫的口谕,让所有在直的太医全部赶过去,不得有误。”
姬晟此时也疾步跨到了王贵人身边,看着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声宽慰:“王贵人,太医马上就到了,你且再忍耐一二。”
长乐阁内,炭火虽未生,但重重帷幔遮住了外头的火光与喧嚣。
王贵人躺在软榻上,双手死死揪着被褥,身子不住地打着冷颤。
不多时,太医院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搭脉良久,那眉头皱了又舒,舒了又皱。
“太医,孩子如何?”
孟昭立在榻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焦灼。
陈太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跪地禀告道:“启奏万岁、皇后娘娘,王贵人这是受了剧烈的惊吓,导致气血翻涌,心神不宁。虽已有轻微的小产之兆,万幸贵人平日底子好,龙胎尚未伤及根本。微臣立刻开一副安神固本的药方,只需卧床静养,配合针灸,当能化险为夷。”
听到“龙胎尚未伤及根本”这一句,孟昭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长舒一口气:“好,陈太医,王贵人本宫就交给你看顾了。”
须臾,太液池的水火之势总算被压了下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焦煳味依然挥之不去。
行宫正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方才在湖畔时更加凝重。
姬晟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孟昭坐在他身侧,神色虽然平静,但周身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孟昭神色如常,望着远处逐渐被扑灭的残火,声音冷冽如冰:“王贵人无碍固然是大幸,可今日这走水一事,绝非偶然。淑嫔、贤嫔,你们主理千秋宴,这戏台下的毡布为何会突然起火,你们现在便给万岁爷和本宫一个交代吧。”
淑嫔与贤嫔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两人皆是面无血色。
“说吧。”姬晟冷冷地开口,手中的玉扳指重重地扣在桌案上,“朕让你们协理千秋宴,你们就是这么用心?若非皇后当机立断,今晚朕是不是还得陪着你们在这行宫里玩一场火烧连营的戏码?”
“万岁爷恕罪!”淑嫔顾不得平日里的仪态,“臣妾和贤嫔妹妹都是盯着下面人去办的,那湿毡布明明是浸了水的,按理说绝不会起火……定是那些个办事的奴婢偷奸耍滑,求万岁爷明察。”
孟昭此时淡淡开口:“是不是宫人偷奸耍滑,一查便知。张嬷嬷,方才让你们从火场抢回来的毡布残余,拿上来了吗?”
张嬷嬷应声上前,呈上几片焦黑的布片。还未靠近,殿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混合着桐油的气味。
孟昭看了一眼姬晟,缓声道:“万岁爷请看,这毡布表面虽是湿的,内里却被人浸了易燃的引子。这火,似乎有些蹊跷。”
姬晟瞥了一眼那残片,眉头一皱。
他心里清楚,这若是深究下去,主理宴会的淑嫔即便不是主谋,一个“察人不严、玩忽职守”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可看着淑嫔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他那颗偏爱的心终究是偏了。
“罢了。” 姬晟挥了挥手,打断了孟昭的话,“既然是内里的猫腻,有心人算计加害,淑嫔和贤嫔哪里能事事防得住?让李砚去查查吧。至于淑嫔和贤嫔……”
姬晟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淑嫔办事不利,惊扰圣驾,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贤嫔同罚。皇后,你看如此处置可好?”
孟昭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显然是姬晟要强行保下淑嫔,她自然不会公然和姬晟唱反调,垂眸应下:“万岁爷圣裁,臣妾并无异议。只要王贵人与龙胎无恙,这便是万幸了。”
此时的康嫔,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透明人。
听闻王贵人只是受惊、胎像微动并无大碍时,她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康嫔的心思转得极快,她并没有让刘勋在那碗药里动手脚,因为她知道,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药草,风险太大。
再过一个月便是她的生辰,到时候,她会亲自求姬晟开恩,以感念教坊司乐伎教导乐理之辛劳,请旨放了那几个教她乐理的乐伎贱籍。这其中,自然会有刘徽音。
等她彻底拿捏住刘勋的命门,才方便对淑嫔出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千秋宴上的那场冲天大火, 到底还是惊动了两宫娘娘。
次日一早,李娘娘就传了帝后以及几位后宫过来问话。
李娘娘震怒不已,孟昭是中宫, 这大火不仅毁了皇后的千秋寿宴,更是险些惊了王贵人肚子里的龙胎,这在皇家可是绝不容姑息的大忌。
淑嫔与贤嫔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便被李娘娘劈头盖脸地训斥了足足一个时辰。
李娘娘更是当着后宫嫔妃的面, 责令姬晟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绝不能让谋害皇嗣与中宫的毒手逍遥法外。
至于甄娘娘, 她没有训斥贤嫔她们, 只是拉着姬晟的手,让他对皇后还是多上点心,到底皇后是国母,如今又还怀着他的子嗣。
这话像是软刀子, 直戳的姬晟心口疼。
姬晟面上应承着两宫, 将自己已经让李砚去彻查的事情全盘托出。再有孟昭在一边时不时帮腔求情,这事才翻过篇。
说起李砚, 孟昭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她刚有孕的时候还问过一嘴,这才知道他被派去了金陵。
如今姬晟既然将此事交给了他,想来是已经回了京城。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 御书房内沉香缭绕, 寂静得落针可闻。
李砚捧着厚厚一沓密卷,恭敬地立在御案前。他微微垂首, 将这几日抽丝剥茧查出的线索一一道来:“启禀万岁爷,臣奉旨彻查太液池走水一案。经臣查探,戏台下的毡布确实被人提前浸了极难察觉的桐油。臣顺藤摸瓜, 所有的口供和银钱往来,最终都指向了……”
李砚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一眼上首的帝王,才平静地吐出下半句:“指向了淑嫔娘娘……”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姬晟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殷红的朱砂重重地滴落在折子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
“大胆!”
姬晟有些恼怒,他走到李砚身前,脸色漆黑如墨,沉声问道:“可查仔细了?”
“桐油虽然不罕见。可臣查过,行宫近日只有淑嫔娘娘的瀛洲领取过桐油,说是瀛洲有些潮湿,需要用桐油来涂抹门窗,隔绝水汽。”
案情至此,已是昭然若揭。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唯有瑞兽香炉里飘出的丝丝龙涎香,在明明灭灭的日光中打着旋儿。
姬晟死死盯着李砚,那双素来威严的黑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恼怒,有对淑嫔胆大妄为的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真相后的狼狈。
他负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玄色的道袍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砚垂首而立,如同一株静默的青松。
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即便此刻低着头,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内官的清俊气韵。
姬晟紧紧抿着唇,眼底阴晴不定。
他知道淑嫔有几分小性子,但绝对不会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事来。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淑嫔那张娇艳欲滴、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以及在耳边的软语温存……
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御书房内响起。
“行了,就到此为止吧。”
姬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那份密卷随手推到一旁,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偏袒,“把这件事摁下去。这场大火,就说是因为行宫存放不当,将毡布与桐油挨的太近,长此以往,不慎混入了些许。至于瀛洲那边领走的桐油,让人把账抹了。淑嫔那边,朕私下自会惩治她。”
听到姬晟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李砚微微低垂的眼眸中,飞快地划过一抹极其幽深的情绪。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千秋宴当晚的那一幕:当火光冲天,众人惊作鸟兽散时,唯有皇后娘娘宛如定海神针般端坐在高台之上,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孟昭的聪慧、机敏与处变不惊的气度,在那一晚,深深地烙印在了李砚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