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玉盏,目光骄矜地扫过全场,最后盈盈朝着孟昭一礼,“臣妾祝娘娘千寿万福,早得麟儿。”
孟昭满脸含笑,“淑嫔妹妹不必多礼,说起来为着本宫的事,这些时日反倒是让你和贤嫔费心了,连本宫也有些过意不去。”
她端起一杯果茶,对着淑嫔和贤嫔的方向缓声道:“本宫就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了。”
被点名的两人哪敢让皇后给自个儿敬酒,她们立即执起酒杯,俯身一拜,“臣妾二人只是但尽本职,多谢娘娘。”
待淑嫔两人退下,康嫔和王贵人也出席向孟昭磕头。
王贵人的身子重,还未行礼就被孟昭让人扶起来了。
“你能有这份心意就行了,你的身子重,我和万岁爷只盼你早日诞下皇子,到时候本宫再请万岁爷给你晋一晋位份。”
孟昭笑了笑,话音未落,又将目光转移到康嫔身上,“听闻这些时日妹妹一直在苦学乐理,倒是清减了不少,妹妹也总得仔细自己个儿身子才是。”
康嫔笑着又福了一礼,“多谢娘娘,臣妾终日无所事事,也只是学着顽罢。”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
见孟昭长袖善舞,面面俱到,姬晟很是满意。有皇后这样的贤妻,淑嫔、康嫔这样的美妾,妻妾和睦,再无什么不满的了。
姬晟端坐在宝座上,望着底下这其乐融融、妻妾和睦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仰头饮下一杯特供的秋露白,只觉这行宫里的夜风都透着股舒泰。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已是极度酣畅。
一直暗暗留意着时辰的淑嫔,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款款起身。
她先是含情脉脉地望了姬晟一眼,随即转向孟昭,娇声笑道:“皇后娘娘,其实除了这席面上的歌舞,臣妾与贤嫔还特意为您备下了一份大礼。只是这礼需得天彻底黑透了,在这宽阔的水面上观赏才最是壮观。”
姬晟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哦?爱妃还准备了什么新鲜物什,竟还这般卖关子?”
“万岁爷容臣妾卖个关子,您与娘娘且往太液池上看便是。”淑嫔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得意,她向后微微招手,身旁的珊瑚立刻拿出一面小铜锣,清脆地敲了三下。
“铮——铮——铮——”
锣声穿透丝竹之音,在水面上荡漾开来。
紧接着,太液池中央那艘最为庞大的画舫上,忽然亮起了几十支巨大的火把,将周围的水面照得亮如白昼。
画舫前端的水上戏台上,几个赤膊的苏杭汉子正嘿呦嘿呦地拉动着风箱,中间一个巨大的熔炉里,暗红色的铁水正剧烈翻滚着,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这是……打铁花?”
信王妃见多识广,忍不住轻呼出声。
“正是确山那一带有名的‘火树银花’!”
淑嫔高声应道。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精壮的汉子舀起一勺滚烫的铁水,用力抛向半空,另一名汉子手持蘸水的柳木棒,猛地向那团铁水击打而去。
“砰——”
一声巨响,千度高温的铁水在半空中瞬间炸裂。无数耀眼的火星如同金蛇狂舞,又如漫天璀璨的星雨,以极其绚烂震撼的姿态倾泻而下!
“好!”姬晟忍不住抚掌大笑。
高台上的众人皆被这等奇景所摄,发出一阵阵惊叹声。漫天火雨倒映在太液池中,水天一色,繁华至极。
康嫔死死盯着那漫天飞舞的火星,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眼底却跳跃着比那铁水还要炽烈、还要疯狂的光芒。
就在第二波铁水被高高击向半空,众人最为沉醉的瞬间,一阵强劲的秋风猝不及防地自湖面刮起。
那漫天的火星被风一卷,竟直直地朝着画舫边缘那些用来“防走水”的物什上落去。
按理说,那里堆叠的都是浸透了水的湿毡布,火星落上去顶多冒出一股青烟便该熄灭。
然而,当那灼热的火星触碰到毡布的刹那,“轰”的一声闷响,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如同鬼魅般窜起了一道幽蓝色的火苗!
那火苗起得极其诡异且迅猛,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顺着毡布蔓延开来,遇到木质的画舫栏杆,火势更是轰然暴涨,瞬间化作一条吐着红信子的火龙,将半个水上戏台吞噬其中。
“啊——”
画舫上的艺人瞬间被大火点燃,惨叫声撕破了方才的喜庆,一个个如同火球般纷纷跳入太液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变故发生得太快,高台上的众人甚至还沉浸在火树银花的绚烂中没回过神来。
直到一阵夹杂着皮肉烧焦与刺鼻桐油味的黑烟顺着风向扑面而来,姬晟脸上的笑容才瞬间僵住,猛地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
姬晟厉声怒喝。
“走水了!太液池走水了!护驾……快护驾!”外围的内侍们尖着嗓子,凄厉地呼喊起来。
整个千秋夜宴,瞬间乱作一团。
宗室诰命们惊慌失措地向后躲避,桌案被撞翻,果酒洒了一地。
淑嫔那张娇艳的脸庞此刻已是煞白如纸,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艘熊熊燃烧的画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惊呼尖叫声中,端坐在高位上的孟昭,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注视着那冲天的火光,凤眸幽深如一汪寒潭,不动声色地对身侧的张嬷嬷递了个眼色。
张嬷嬷暗暗点头,缓步退下去。
太液池上的火势借着秋风,越烧越旺,几乎映红了大半个夜空。
焦臭味与桐油燃烧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连连咳嗽。
高台之上一片人仰马翻,哭喊声、惊呼声响作一团。
“护驾!保护万岁和皇后!”
禁卫军统领顾明城拔出腰间佩刀,大步流星地冲上高台,指挥着带甲卫士将姬晟与孟昭团团护在正中。
其余的内侍和宫女们则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有的甚至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下逃去。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当口,孟昭猛地站起身来。
她那一身大红遍地金的凤袍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不可逼视的威仪。
她没有丝毫慌乱,沉声怒喝,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乱局:“但凡有乱跑乱叫者,依宫规就地杖毙!”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原本慌乱无措的宫人们顿时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伏跪在地,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孟昭转过身,对护在姬晟身前的顾明城有条不紊地吩咐道:“立刻调集宫人灭火,将太液池周边所有涉事的宫人、艺人,无论死活,全部扣押,不许任何人靠近高台半步。”
说罢,她又看向面色铁青的姬晟,温声安抚道:“万岁爷息怒,这火起得蹊跷,但只要有禁卫军在,断不会惊扰圣驾,定保诸位妹妹与宗室亲贵无虞。”
看着临危不乱、稳住大局的孟昭,姬晟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与心安,他紧紧握住孟昭的手,安抚道:“今儿本是你过寿,倒是教这场大火败了你的兴致,等改日回了宫里,再给你重新补上。”
孟昭笑着福了福身,“哪里就跟您说的这样了,生辰年年都有,臣妾这里不打紧的。”
淑嫔和贤嫔也惶恐不安,这火树银花本就是她们安排的,如今出了事故,她们自然难辞其咎。
“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等一时疏忽……”
孟昭并没有立刻让她们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脚边瑟瑟发抖的两人。
火光映照在她那张端丽无双的面容上,透着一种不动如山的威压。
“眼下大火未灭,确实不是论罪的时候。”孟昭语气淡漠,不怒自威,“只是这火树银花的戏台搭得离高台这般近,若是风向再偏转几分,惊扰了万岁爷,以至于让两宫太后忧心,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二人协理不力,且先在一旁候着,待查明起火缘由,再听候万岁爷发落吧。”
“臣妾遵旨……谢娘娘恩典。”淑嫔脸色惨白,只剩下犹如惊弓之鸟般的仓皇。
姬晟冷冷扫了她们一眼,显然是余怒未消:“若不是皇后方才当机立断稳住了局面,今夜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就在高台帝后等人正在说话时,高台侧后方的女眷席上,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痛呼。
“啊……我的肚子!好痛!”
这声惨叫在稍稍平息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从那片火海中拉了回来。
只见王贵人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鬓角的碎发。她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小腹,身子痛苦地蜷缩在紫檀木的大椅里,脸色灰败得骇人。
“贵人,贵人您怎么了?”王贵人身边的玉墨吓得声音劈了叉,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帝后闻声望去,方才还算镇定的孟昭面色瞬间大变,疾步走下御阶:“太医?太医呢?还不快来看看王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