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晟的目光大半都落在了她身上。两人挨得极近,时不时低头私语,淑嫔娇俏的笑声在一片肃穆的宫廷礼乐中显得格外清脆。
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姬晟甚至亲自动手,将一颗剥好了壳的红菱放入淑嫔碗中,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几乎要把周遭的空气都染上几分甜腻。
一旁的康嫔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尊泥塑的菩萨,唯有紧紧扣在掌心的帕子,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孟昭作为正宫皇后,面上始终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一派端庄持重。
姬晟甚至亲自执起玉壶,又替淑嫔斟了一杯果酒,两人眼神拉丝,当真是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贤嫔意外瞧见康嫔那对掐丝珐琅的护甲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给戳破了。不由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勾起的弧度。
坐在上首的李娘娘冷眼瞧着这一幕,咳嗽了几声,引得甄娘娘连连看了她几眼。顺着李娘娘的目光看了眼,甄娘娘了然于心,就再次收敛心神。
见下面两人纹丝不动,李娘娘终是忍不住沉下脸来。
她向来看不惯淑嫔,当下便重重地搁下手中的乌木金莲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今日是中元节,本是超度先祖、敬畏神明之日。”
李娘娘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淑嫔,“万岁爷宠爱嫔妃是后宫的福气,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倒叫旁人看了笑话!淑嫔,你进宫也快半年了,这宫里的规矩莫非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乐师们吓得连丝竹都停了。
淑嫔脸色一白,慌忙推开酒盏,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慈懿娘娘恕罪,臣妾……臣妾绝无轻慢之心……”
姬晟的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与隐怒,毕竟当众训斥他宠爱的妃子,便等同于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他刚想开口护着淑嫔,却见孟昭已先他一步站起了身。
“母后息怒。淑嫔妹妹平日里是最敬着母后的,今日想必是因着中元祭祖,思及家中故人才一时失了神,万岁爷也是怜惜她纯孝,这才多照拂了些。”
她说着,眼波流转看向姬晟,递过去一个温柔宽慰的眼神,又转而对李娘娘道:“母后向来最是慈悲,今儿又是大日子,若为了这点子小事气坏了凤体,倒叫媳妇与万岁爷不安了。说起来,也是臣媳不周,没能时时提点几位妹妹们,臣媳就以茶代酒,自罚一杯,替淑嫔妹妹向母后请罪。”
说罢,孟昭端起手边的清茶,优雅地一饮而尽。
这一番打圆场,既全了李娘娘的威严,又保住了姬晟的面子,连带着把淑嫔的“失礼”强行解释成了“思亲纯孝”。
孟昭这番话,既给李娘娘戴了高帽,捧了她一把,又顺了姬晟想要护短的心意,还将所有的责任大度地揽到了自己身上,可谓是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姬晟看着孟昭那张端庄娴静的侧脸,心中的那点郁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赞许。
李娘娘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还是冷哼一声:“既然皇后替你求情,便起来吧。往后记着,圣宠固然重要,可宫中的体统才是立身之本。”
“臣妾谢太后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淑嫔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坐回位子,再不敢露出一丝娇态。
有了这一出,姬晟两人也老实了许多。
待众人重新坐定,两宫娘娘同众人说了好一会儿家常。
看着孟昭和王贵人已经显怀的孕肚,李娘娘还是很高兴的,两个皇嗣怎么也该有一个男孙才是。
如今她只盼着早日抱上皇长孙。
说到这个话题,李娘娘顺道就敲打了淑嫔一番,让她别整日整日霸着姬晟。
姬晟的面子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但事关皇嗣,又是生母当众训话,他若是再出言维护淑嫔,便是不孝。更何况,他对子嗣的渴望亦是真真切切的。于是,他也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闷头饮了一口杯中的冷酒,并未再替淑嫔说半句话。
殿内的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
孟昭端坐高台,将众人的百态尽收眼底。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右下首的康嫔,只见康嫔正低垂着眉眼,手里装模作样地拨弄着一串檀木佛珠,可肩膀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看着敌人在自己面前吃瘪,这对于隐忍蛰伏的康嫔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
孟昭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嘲弄,随后手掌轻柔地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母后说得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本就是臣媳等人的本分。”
她语调温婉,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王贵人,眼中满是慈和:“王贵人,这几日天热,本宫瞧你胃口不佳,特意让小厨房备了些清淡开胃的梅子汤,待会儿宴散了,让张嬷嬷给你送去。你肚子里怀的可是万岁爷的骨肉,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王贵人受宠若惊,连忙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福了福身子:“嫔妾多谢皇后娘娘记挂。”
李娘娘看着王贵人那尖尖的孕肚,面上的寒霜这才消融了些许,连连点头道:“皇后是个懂事的,王氏,你也要念着皇后的恩典,好好安胎,若能一举得男,便是咱们大周的大功臣。”
“是,嫔妾谨记。”
一场暗流涌动的宫宴,最终在中规中矩的赏赐与客套中落下了帷幕。
散宴时,姬晟或许是觉得先前让淑嫔受了委屈,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虚虚扶了她一把,低声安抚了几句,随后便带着她一同登上了御辇。
康嫔立在台阶下,冷眼看着那远去的明黄御辇,却一语不发。
“娘娘,外头风大,咱们回吧。”
画眉在一旁轻声劝道。
康嫔站在原地愣了愣,她深吸一口气后才缓缓登上轿舆。
贤嫔刚出门就瞧见康嫔的采仗自她面前而过,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如遗世独立幽昙。
前几日,刘勋过来求她,求她出手救救教坊司的妹妹。
原来,这几日教坊司来了好几个勋爵家的公子哥,指了名要刘勋妹子伺候。管事的妈妈虽然搪塞了过去,可迟早是拦不住他们的。
刘勋本想去求淑嫔,只是他在淑嫔跟前是个没什么脸面的。好容易将这事向淑嫔诉了苦,不知是淑嫔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是其他的缘故,并没有什么结果。
见久久未能得到回信,刘勋也知道淑嫔这儿大抵是走不通了。转头就又去求了贤嫔。
贤嫔场面话说的很好听,又安抚了他好些时候,却是和淑嫔一样纹丝不动。
夜风拂过,将贤嫔身上那件烟霞色软烟罗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望着康嫔那顶渐渐远去的小轿,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幽深的涟漪。
“娘娘,这夜里凉,咱们也早些回罢。”玉钏将一盏羊角宫灯提得高了些,小心翼翼地替贤嫔拢了拢披风。
“不急。”贤嫔声音清冽,宛如碎玉击冰,“方才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热闹。只是不知后头,是不是比今儿还要精彩几分。”
玉钏自然知道主子说的是刘勋的事儿,压低了声音道:“那刘内官也是个可怜见的,前两日来咱们宫里求娘娘时,额头都磕破了。只可惜,他求错了门路。娘娘一向不理俗事,何苦去掺和这趟浑水?”
贤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身步入夜色之中,绣着银线折枝梅花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迤逦而过。
她当然不会去蹚这浑水。
这件事本就是她推动的,此时若是帮了刘勋的妹子,岂非坏了康嫔的好事,那后头的戏又该怎么唱下去?
淑嫔纵有几分小聪明,可受制于出身,见识终究浅薄了些。她满心满眼只有万岁爷的恩宠,哪里懂得这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贤嫔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理着腕上的玉髓珠串,“她连慈懿娘娘那一关都过不去,自身都难保,又怎会为了一个奴才,去得罪宫外那些惹是生非的勋贵?”
玉钏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淑嫔娘娘如今正被太后盯着呢,若是再传出干政或者结交朝臣家眷的闲话,那可真就是把把柄往太后娘娘手里递了。”
那刘勋去求淑嫔,她只当是个奴才的闲事,随口打发了不说,甚至连万岁爷跟前都不敢提一句,生怕沾了晦气。
她却不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就是这些被踩在泥里的贱骨头。
贤嫔嘴角的冷意越发深长。
玉钏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娘娘这几日的运筹帷幄,端的是令人心惊胆寒。她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那……娘娘,康嫔那边真的能如您所愿吗?万一她去教坊司捞人的时候出了岔子……”
贤嫔停下脚步,回眸看了一眼夜色中早已看不清轮廓的淳化轩,眼底尽是嘲弄。
毕竟刘勋这步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贤嫔眸光流转,望向淳化轩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