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深宫之中,想要毁掉一个人,最不留痕迹的法子,便是将其逼上绝路,让他自己去咬人。
“她会不会出岔子,与本宫何干?”
贤嫔轻嗤一声。
康嫔自以为聪明,借着教坊司的局去拿捏刘勋,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是那个设局的执棋者,想借刀杀人。却不知道,她自己一早就落入毂中。
“康嫔如今只怕正得意着,眼巴巴地等着刘勋去给她磕头呢。”
贤嫔重新迈开步子,声音融在微凉的夜风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走罢,好戏已经开锣了。咱们只需坐在高台上,安安稳稳地看着她们怎么斗个两败俱伤。”
等她借着康嫔的手收拾了王贵人和淑嫔,她再出手灭了康嫔。日子还长,她的机会还多着……
夜色如墨,刘勋像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丧家之犬,瘫坐在冰冷的廊柱阴影里。
瀛洲里,隐隐传出淑嫔娇柔的笑声和万岁爷的温言软语。那般融洽的恩爱缠绵,落在他耳朵里,却比凌迟的刀子还要割肉。
没用的……求谁都没用……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将哭腔尽数咽回喉咙里,尝到了一嘴的血腥味。
他满眼红血丝,手里死死捏着已经皱巴巴的信笺。
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已经放了狠话,明日一早便要带人去教坊司强行梳拢他妹妹。那可是永安侯府!在这东京城里横着走的主儿!
“妹妹……”
刘勋颓然地靠在冰冷的红漆柱上,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他求了淑嫔,淑嫔只当耳旁风。他求了贤嫔,贤嫔却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
这偌大的皇宫,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地方,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救救他那个才十五岁的亲生妹妹。
刘勋缓缓抬起头,望着灯火通明的瀛洲内殿。那里头,淑嫔正娇笑着在万岁爷怀里承欢。他的死活,他妹妹的清白,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眼里,连地上的尘埃都不如。
就在刘勋万念俱灰之际,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是康嫔身边的内侍,张佑安。
张佑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刘勋,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刘公公,在这儿哭能顶什么用?”
他压低了嗓音,如同地狱里抛来绳索的恶鬼,“咱们康嫔娘娘说了,她素来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兄妹骨肉分离。你若是真想救你妹妹,咱们娘娘有的是法子,保管让旁人连你妹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刘勋死死盯着张佑安的身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猛地迸射出孤注一掷的狂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日影渐斜, 龙涎香在错金猊兽香炉里氤氲出袅袅轻烟。
姬晟正坐在御案后批阅折子,眉头微蹙,显然是前朝的冗务让他有些乏了。
虽说两宫尚未撤帘, 不过除了三品及以上官员任命,以及军国大事,其余政务几乎都已经转移到他身上了。
就在这时, 周秉忠走进来躬身通禀:“万岁爷, 康嫔娘娘在外求见, 说是亲手熬了清心降火的莲子羹。”
姬晟闻言, 搁下手中的朱笔, 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罢。”
少顷,康嫔款款步入殿内。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蹙金缠枝琵琶襟上衣,底下是一条素雅的百迭裙,发髻上也只简单簪了两支流苏玉簪。
比起往日那恨不得把金山银山穿在身上的张扬, 如今的她端庄娴静, 倒真生出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来。
“臣妾给万岁爷请安。”康嫔柔柔下拜,双手接过画眉递来的黑漆嵌螺钿托盘, 盈盈奉上,“外头暑气未消,臣妾见万岁爷连日操劳,特意熬了百合莲子羹, 想着给万岁爷润润嗓子。”
姬晟接过玉碗, 尝了一口,只觉清甜软糯, 火候极好。
他抬眼打量着面前垂首静立的康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温色。
“难为你这份心思了。”姬晟放下碗,语气温和了许多, “朕听闻你这几日都在淳化轩里静心抄经,连着今日的打扮也素雅得体了不少。比起从前那般跳脱任性,如今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愈发有皇妃该有的端庄得体了。”
康嫔脸颊微红,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羞赧与柔顺:“从前是臣妾不懂事,平白惹万岁爷烦心。如今臣妾日夜自省,只想安安分分地伺候万岁爷,为万岁爷分忧。”
姬晟笑着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若能一直这般懂事,朕自然会多疼你些。”
康嫔顺势依偎在御案旁,半敛的眼眸里飞快地划过一抹精光。
她状似无意地把玩着姬晟腰间的玉佩,柔声软语道:“万岁爷政务繁重,臣妾除了熬些汤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臣妾便想着,不如学个什么乐器,若是万岁爷日后乏了,臣妾也能抚琴吹奏一曲,替万岁爷解解乏。”
“哦?你竟还有这等雅兴?”姬晟挑了挑眉,显然很受用她这般费尽心思讨好自己的模样,“那你想学什么?古琴?琵琶?”
康嫔抿嘴一笑,娇声道:“臣妾想着,古琴太闷,琵琶又太凄清,不如学箜篌吧?声音清越,听着也叫人舒心。只是……”
她故意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姬晟问。
康嫔叹了口气,状似苦恼道:“只是咱们宫里乐师弹奏的曲调臣妾都听惯了,总觉得少了些新意。臣妾听闻,外头教坊司里倒是有几个精通乐理、指法绝佳的姑娘,尤擅箜篌。万岁爷能不能开个恩,让钟鼓司的人去教坊司里挑几个老实本分的姑娘,进宫来教教臣妾?”
姬晟并未多想,教坊司本就是归礼部管辖,专门调教罪臣家眷演习乐舞的地方。偶尔召几个乐伎进宫献艺,亦或是教授嫔妃排遣寂寥,也不算什么违制的大事。
更何况,康嫔如今这般温顺懂事,不过是想学个乐器讨他欢心,这点小小的要求,他自然不会拂了她的意。
“朕当是什么大事,也值得你这般吞吞吐吐的。”姬晟朗声一笑,随手便应允了,“既然你想学,那便让钟鼓司去教坊司安排几个人进来就是了。”
说罢,他捏了捏康嫔小巧的下巴,眼中带着几分期许:“不过你既然夸下了海口,可得给朕好生学。若是学得不好,朕可是要罚你的。等学成了,可得第一个演奏给朕听。”
康嫔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大喜过望的光芒,连忙跪地叩恩:“臣妾多谢万岁爷恩典!万岁爷放心,臣妾定当用心学,绝不辜负万岁爷的期望!”
她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那张藏在阴影里的娇艳面庞上,却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笑。
只要借着钟鼓司的手,名正言顺地将那丫头弄进了宫,她的生死还不全都捏在了她的手里。
达到了目的,康嫔又同姬晟说了会子话,乐呵呵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康嫔的采仗停在了王贵人的宫苑外。
康嫔是王贵人这里的常客,守在门口的内侍几乎没有阻拦就将她放了进去。
待宫人来通报王贵人时,她正靠在躺椅上纳凉。
见康嫔进来,王贵人下意识便要扶着宫女的手起身请安。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快别多礼了!”康嫔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了王贵人的手,顺势在躺椅旁的锦绣圆凳上坐下,脸上堆满了亲切和煦的笑意。
王贵人顺从地靠回引枕上,拿帕子轻轻印了印额上的细汗,温吞地笑道:“康嫔娘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外头日头正毒,仔细中了暑气。”
“本宫刚从勤政殿过来。”康嫔轻摇着手里绘着穿花蝴蝶的团扇,有意无意地替王贵人打着风,语气熟稔又自然,“顺道便来看看你。这几日秋老虎厉害,你怀着身子本就辛苦,可还吃得消?”
王贵人有些受宠若惊。
康嫔从前素来是眼高于顶的,这阵子却像是突然转了性子,对她嘘寒问暖,还时常来陪她说话。
她柔声道:“多谢娘娘记挂。昨几个皇后娘娘赏了开胃的梅子汤,嫔妾喝着极好,这胃口也开了些。只是……太医嘱咐嫔妾要静养,整日闷在这院子里,确实有些无趣。”
“巧了不是!”康嫔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眼底迅速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本宫方才在万岁爷跟前,正说到这事儿呢。”
王贵人一愣,好奇地问:“娘娘同万岁爷说什么了?”
康嫔微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闺阁姐妹间的体己话:“本宫同万岁爷说,你这一胎怀得辛苦,整日闷着,对你和龙胎都不好。本宫便自作主张,求了万岁爷让钟鼓司去外头的教坊司,挑几个精通乐理、指法绝佳的乐伎进宫来。到时候,让她们弹几首清心悦耳的曲子,咱们姐妹俩一边听曲儿,一边说话解闷,权当是给小皇子听个新鲜了,妹妹觉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