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四两拨千斤,将这皮球轻轻踢了回去,若是能听明白的便该知道这是在婉拒了。
老王妃是经历过三朝风雨的人精,哪能听不出孟昭话里的意思?她不仅没有半分着恼,反而顺坡下驴,捏着帕子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太后您瞧瞧,到底是嫡亲的姐妹,皇后这也是护短呢!生怕如花似玉的妹妹离了跟前受委屈,倒拿老身这远在楚地的老婆子做挡箭牌了。”
老王妃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处,语气亲昵,“也罢也罢,老身那不成器的孙儿,确是个没福气的,就不夺皇后和伯夫人的心头好了。”
众人听了,也都凑趣地跟着笑了起来,殿内方才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微妙与紧绷,顿时消散于无形。
李娘娘端着茶盏,面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意,只顺势接话道:“皇后既舍不得,那便将这两个丫头留在京中,将来本宫亲自给她们指一门好亲事,绝不叫你这做姐姐的悬心就是。”
宋氏闻言,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赶忙拉着两个女儿再次谢恩。
孟昭见好就收,含笑不语,只低头用银匙拨弄着碗里的樱桃煎。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娘娘方才那一出,不过是投石问路,借着打趣孟家,来活络气氛罢了。
果然,这番插曲过后,李娘娘的话锋终于转向了今日真正的目标。
“说起来。”李娘娘将视线缓缓落在了令国公府诰命夫人的身上,状似无意道:“京中尚未婚配的俊杰,也不单在文臣里头。国公夫人,你家六郎前年考中了进士,这般年少有为,可曾定下了哪家的千金?”
令国公夫人了然于心,这台子原就是为着这事搭建的,先前她在奉圣夫人跟前透露出有尚主的打算,求她帮忙去宫里探探李娘娘的口风。
前几日奉圣夫人过来回话,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她故意在众人面前叹了口气,“如今我也不怕人笑话了,我们家六郎是个认死理的,前些年他一心扑在科举仕途上,我和他父亲自不敢阻了他的前程。如今虽有了功名,可不晓得是不是年纪晃大了,一连说了好几门亲事都不成。”
令国公夫人顿了顿,又接着道:“说起来,臣妇倒还有个不情之请,请皇太后为我家六郎指一门好亲事。”
令国公夫人这番话落,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原本热闹的锣鼓声仿佛成了这出“求亲戏”的背景,各家夫人们交换着眼神,似笑非笑地打量起令国公夫人。
李娘娘微微后仰,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如意。
甄娘娘端坐在凤座上,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打着一柄蝶恋花图案的缂丝扇,眸光不经意瞥了令国公诰命一眼,暗了暗:这西边的也是越活越回头去了,听冯氏在跟前吹了几句,还真就瞧上了徐家六郎不成?
倒不是说徐六郎不好。相反,甄娘娘觉的此人颇为能干,因为是东京数不多考中进士的勋贵子弟,因此她对徐六郎的印象颇深,知道他是个有上进之心的。只是这样的人,又怎会甘心尚主!没准是令国公夫人一厢情愿,说不得还牵扯进了国公府的妻妾之争……
毕竟,她记得徐六郎似乎不是令国公夫人所出的。
孟昭神色未变,正欲开口,却听见坐在下首的王青禾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唔——”
众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去。
只见王青禾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竟是一副快要干呕出来的虚弱模样,整个身子止不住地往下坠。
“这是怎么了?!”李娘娘脸色一沉,连手里的茶盏都磕在了案几上。
崔嬷嬷赶紧上前托住王青禾,焦急地回禀:“回太后娘娘,贵人怕是……怕是方才走得急了,中了些暑气,加之殿内人多气闷,胎气翻涌反胃了!”
一时间,宁寿宫内乱作一团。
孟昭当机立断,猛地站起身,沉声吩咐道:“张嬷嬷,速去请值守在偏殿的太医过来!碧兰,去取清心定神的香露来!来人,将王贵人扶到偏殿去平躺歇息,切莫让她再受热了!”
见孟昭一举一动颇有章程,事无巨细都安排了,李娘娘一时也稍微定了定心。
殿内其余诰命都不由暗暗点了点头,知道孟家的家风果然如两宫说的那样,是极好的。谢东山的夫人看着宋氏身边的孟萱和孟宓,一时也不由动了几分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漆黑的夜色像一头巨兽, 仿佛要将大内尽数吞噬。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外头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内侍敲击的梆子声。
孟昭放下茶盏,让人又熄了两盏灯。
因白日里王贵人中了暑气, 折腾了好半日,李娘娘暗戳戳打探令国公夫人的事儿自然就被耽搁了。
殿内只留了两盏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孟昭略显苍白的脸上。
折腾了一整日, 她只觉得腰酸得厉害, 连半点胃口都没有, 只用了小半碗燕窝粥便让碧兰撤了下去。
张嬷嬷打起挑线珠帘, 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
“娘娘,药温正合适,您趁热用了吧。”
张嬷嬷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压低了声音禀报, “老奴方才去太医院那边打听过了, 玉堂宫那位主子已经醒了。太医施了针,说是暑气引动了胎气, 开了几剂安胎固本的方子,只要卧床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孟昭接过药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碧兰赶紧递上温水和蜜饯, 孟昭漱了口, 含着一颗梅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万岁爷可是去了玉堂宫?”
“去了。”张嬷嬷叹了口气, “听说万岁爷在前朝刚议完事,连乾清宫都没回,直接就去了玉堂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不仅把伺候王贵人的宫人骂了一通,连宁寿宫那边送去的东西都被退回去了。说是……说是太后娘娘明知贵人有孕受不得热,还非要折腾着听什么戏,分明是不顾念皇家骨血。”
孟昭听罢,指尖轻轻摩挲着隐囊上的如意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姬晟这火气,哪里是冲着几个宫人发的,分明是做给宁寿宫看的。
到了现在,孟昭也算是了解了她这位丈夫几分。但凡是能让李娘娘不舒服的,他都很乐意为之。
王贵人这一晕,倒是歪打正着给了万岁爷一个发作的借口。
“娘娘,今日令国公夫人那番话,可是真想尚主?”碧兰在一旁一边替孟昭捶着腿,一边有些不解地问。
孟昭摇了摇头,清明的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孟昭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后宅算计的通明,“令国公府那位徐六郎,虽是庶出,却是个极拔尖的人物,年纪轻轻便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这样的人,心里是有大抱负的,岂会甘心尚主,做个一辈子不能领实权的富贵闲人?”
张嬷嬷也是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一点就透:“娘娘的意思是……令国公夫人这是在‘捧杀’?”
孟昭抬眸瞥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但张嬷嬷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徐六郎太出色了,若是任由他在前朝发展下去,将来令国公世子的位子究竟传给谁,还未可知。
国公夫人这是怕他越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索性借着太后想为长公主寻驸马的机会,将这个庶子推出来。一旦尚了主,徐六郎的仕途便算是彻底断了,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也就稳了。
一石二鸟,既迎合了李娘娘,又除了自家后宅的隐患。只是……这算盘打得再精,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回忆起白日里的情景,怕是当时不少夫人们都看出来了。
“那长公主的婚事……”碧兰欲言又止。
“这便不是本宫该操心的事情了。”
孟昭掩唇打了个哈欠,神色倦怠,李娘娘想要个才貌出众的女婿,万岁爷却不一定愿意将徐六郎折在这上头了。
这母子俩且有的闹呢。
她的坤宁宫只需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就是了。
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监尖细的通传。
“万岁爷驾到——”
孟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姬晟会在这个时候来坤宁宫。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在玉堂宫安抚受惊的王贵人才对。
她强打起精神,由张嬷嬷搀扶着站起身,还未等走到殿门,姬晟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一身道袍,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臣妾参见万岁爷。”孟昭屈膝行礼。
姬晟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力道有些大,声音里透着几分沙哑:“免了。你今日也受了累,坐着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