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女人,哪怕是做了皇后,也是身不由己。
“去便去吧。”孟昭眼神清明,吩咐道,“明日去宁寿宫的时候,除了本宫的安胎药,再备些清热解暑的香饮子。咱们只要安安分分地做好陪客便是。”
张嬷嬷恭敬地应下:“老奴省得,定会护好娘娘的周全。”
碧兰见状,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声问道:“娘娘,那玉堂宫的王贵人那边……要不要奴婢去透个口风?”
“不必。”孟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母后既然请了诰命和奉圣夫人,自然不会落下王贵人。”
之后,孟昭又让人提前通知了太医院,让他们在宁寿宫待命,以防王贵人听戏时中了暑气。
翌日清晨,日头刚升起来,蝉鸣声便已在宫墙内外聒噪不休。
孟昭换上了一身石榴红的妆花云锦常服,梳了端庄的朝云髻,发间只簪了几支素雅的羊脂玉步摇,既不夺目,又合乎中宫的威仪。
待她乘坐凤辇来到宁寿宫时,彩绸高挂,戏班子的人正在后台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
殿内早就坐满了人。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的高声通传,殿内原本说笑的诰命夫人们纷纷停了话头,按照品级班列,齐刷刷地跪拜下去。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坐在李娘娘身下,一个穿着暗紫色诰命服的妇人——楚藩的老王妃。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吧,诸位夫人不必拘礼。”孟昭由碧兰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轻轻扫过,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前排的母亲宋氏,以及母亲身后的两个妹妹。
贤嫔她们已经到了一会儿,她们立即起身给孟昭行礼。
孟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免了三人的礼数后,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媳给两宫母后请安。”
甄娘娘见她来了,和颜悦色地虚抬了抬手:“皇后快别多礼了,快过来坐。”
李娘娘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凤纹吉服,精神显得格外好,她目光在孟昭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转了一圈,笑着接话:“快坐下,尝尝这刚镇好的樱桃煎。”
待孟昭在左首第一个位置落座,李娘娘便指着坐在她对面那个半老徐娘的妇人,为她引荐:“皇后,这是楚藩的老王妃,想必你还未见过罢。”
孟昭微微颔首,笑得温婉得体:“老王妃安好。听闻安平郡主喜得贵子,本宫还未及道喜。改日再请了郡主和哥儿进宫说话,让本宫也沾沾喜气。”
“岂敢……”
老王妃虽添了春秋,但声音却依然洪亮,她满面红光,“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如今又身怀六甲,您才是咱们大周天大的喜事。老身瞧着娘娘这气色,定能为万岁爷诞下个健壮的皇子!”
这话惹得殿内的诰命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奉承的话语不绝于耳。
孟昭只含笑听着,并不居功。
她知道,今日这场戏的主角不是她,也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孟昭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同老王妃又对了几个回合,深感无力。
她转头又看向奉圣夫人,微微颔首:“前几日端午,本宫听闻夫人的千金即将出阁,备了些薄礼,也不知令嫒可还喜欢?”
奉圣夫人连忙站起身,她虽然是皇帝的乳母,但在皇后面前倒也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屈膝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小女蒲柳之姿,能得娘娘的赏赐,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
见皇后长袖善舞,和这些诰命们打的火热,频频让贤嫔她们侧目。
就在孟昭和奉圣夫人正客套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堂宫的王贵人扶着崔嬷嬷的手,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她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顶着烈日一路走来,热得不轻。
“嫔妾给两宫皇太后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王青禾声音打着颤,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李娘娘对着她招了招手,“快免了,这大热天难为你跑一趟。”
又让杨嬷嬷亲自去扶她坐下。
众诰命瞧见宫里这位传言不断的新宠,又纷纷向两宫娘娘道喜。
奉圣夫人放下茶盏,笑道:“皇后娘娘和王贵人先后有孕,想来太后很快就能抱上皇孙了,臣妇就先恭贺两宫皇太后了。”
李娘娘听了奉圣夫人这话,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她嗔了冯氏一眼:“就属你最会说话。皇帝是你奶大的,情分非比寻常,往后有了皇子,你也得多进宫来看看。”
说罢,李娘娘端起茶盏,凤眼微挑,扫过下方坐立不安的王青禾,语气和善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王贵人身子重,这殿里虽放了冰盆,但也别贪凉。杨嬷嬷,去把本宫那柄进贡的象牙丝编织罗汉扇拿来,给贵人打打风。”
王青禾受宠若惊,连忙又要起身谢恩:“嫔妾多谢太后体恤。”
“行了,坐着吧。”
李娘娘摆了摆手,随即向外头扬了扬下巴,“时辰差不多了,让戏班子开戏吧。今日点的是《龙凤呈祥》和《满床笏》,都是热闹喜庆的本子,诸位夫人也一并乐呵乐呵。”
随着太后一声令下,外头戏台子上顿时锣鼓喧天,身披戏服的武生花旦鱼贯登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娘娘的话锋突然一转,直直地落在了宋氏身上。
“永诚伯夫人。”
宋氏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应答:“臣妇在。”
“不必多礼。”李娘娘虚手一抬,抚掌含笑道:“本宫见你身边的姑娘一个赛一个标志,竟个个都是出众的。”
这就是要让宋氏为她介绍身边的两个姑娘了。
孟昭有些讶然,不想李娘娘头一个不是同庆云侯府的几位夫人说话,反而先点了母亲出来。
宋氏立即将身后两个姑娘推出来,“太后谬赞,我这两个不成器的丫头不懂规矩。”
说话,她眸光一瞥,催促了一句:“萱儿、宓儿,还不给皇太后请安。”
孟萱和孟宓虽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可自从长姐被选入宫中成了皇后,孟家也是请了宫里的嬷嬷们用心教导过的。
两姐妹闻言,立刻低眉敛目地从宋氏身后走出,莲步轻移,在两宫座前齐齐跪下。
“臣女孟萱、孟宓,叩见两宫皇太后,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个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犹如黄莺出谷,在这略显沉闷的夏日大殿里,倒像是一阵沁人心脾的凉风。
“走近些给本宫瞧瞧。”李娘娘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微微倾身,发髻上的点翠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孟萱和孟宓依言起身,微微抬起下颌,却懂规矩地垂着视线,不敢直视天颜。
只见左边的孟萱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缠枝莲纹罗裙,梳着双丫髻,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格外端庄沉静。
右边的孟宓年纪稍小些,穿了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半臂,圆润的脸颊上还透着点儿婴儿肥,一双眼睛灵动清澈,透着股讨喜的机灵劲儿。
“真真是两个水葱似的人儿。”
李娘娘端详了片刻,回头看向一旁的甄娘娘,笑道,“姐姐您瞧,这永诚伯府不仅养出了咱们皇后这般端庄贤淑的人,连底下的妹妹们也个个出落得这般标致。这若是再过两年及笄了,只怕京城里求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甄娘娘手里拨弄着佛珠,闻言也慈爱地点了点头:“的确是两个好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说罢,李娘娘转头吩咐身边的杨嬷嬷:“把我妆匣里那两对翡翠镯子,还有前几个送来的那几支攒珠赤金珠花拿来,赏给这两个丫头罢。”
孟萱和孟宓受宠若惊,迟疑了片刻后,连忙再次跪下谢恩。
就在此时,坐在对面的楚藩老王妃忽然笑着开了口,打破了殿内片刻的深意。
“太后娘娘说得极是,这孟家的两位姑娘,老身瞧着也是爱极了。”老王妃转头看向宋氏,“伯夫人真是有福气。老身的次孙今年刚满十六,若是他在京中,老身定是要厚着脸皮,请太后娘娘保个大媒了。”
老王妃这话原是凑趣的玩笑话,但落在这暗流涌动的宁寿宫里,却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藩王宗室娶妇,历来要上报朝廷,由宫里举行选秀后再行颁旨赐婚。
老王妃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倒显得坦荡,却也让场面微妙了三分。
李娘娘嘴角的笑意深了深,顺水推舟道:“老王妃若是真看上了,本宫做这个媒又何妨?只是楚地偏远,皇后和伯夫人怕是舍不得她们远嫁。”
孟昭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她放下手中的团扇,扶着椅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笑意仍是端庄得体:“也不怕母后和老王妃笑话。我这两个妹子性子跳脱,自小又是在应天野惯了的,前些日子母亲还求到我跟前来,说是在家里已经管不了这两个猴儿,让我从宫里寻个妥帖的教习嬷嬷去降服她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