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宋氏就有些气闷,所幸当时孟熠觉的王知府贸然与他家提亲必然有所图,因此一直不曾答应,两家也只是不温不火的。否则东窗事发,不是给宫里的娘娘惹祸吗。
远的不提,且看前头李侯府,那还是李娘娘的嫡亲兄弟,掺和到清丈的事情里去了,不照样免了官职发配嘉州了。
闻听此言,孟昭也生出几分侥幸。
“哥哥的年纪虽不算大,可母亲还是要把哥哥的亲事提上日程。还有二妹也是,翻了年她就及笄了,母亲对二妹也该上点心才是。”
宋氏闻言,面上的阴霾散了些,带了几分慈祥的笑意:“娘娘放心,二丫头虽然性子跳脱些,但模样摆在那儿,又有您这个皇后的姐姐在,她的婚事我自是不愁的。至于你哥哥,他是个痴长年岁的,只说要等明年春闱下场,挣个功名回来,才肯谈婚论嫁。”
孟昭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低声叮嘱:“哥哥有志气是好的,只是咱们孟家如今已在风口浪尖上。父亲闲职在家倒也安稳,若哥哥入仕,万事不可争先,只需守拙便是。”
话音刚落,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缓缓道:“说起来,万岁爷的二妹福安长公主正当妙龄,前头慈懿娘娘让我帮着瞧瞧她的婚事。长公主我是见过的,品性也没话说。如今想来,和哥哥倒也般配。只是不知道父亲和哥哥的意思……”
听见女儿这么说,宋氏愣了愣,她试探地问了一句:“是慈懿娘娘的幼女罢?”
孟昭点点头,“若是哥哥和父亲都同意的话,改明儿我就去慈懿娘娘那儿探探口风。”
本朝对外戚一向都是荣养,与尚主其实也没甚么区别。兄长娶了福安长公主,也能拉近她与李娘娘的关系。因此,孟昭愈发觉的这门亲事合适。
宋氏手中的帕子紧了紧,面上的神色一时间有些阴晴不定,既有攀上皇亲的惶恐,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隐忧。
“娘娘思虑周全。”宋氏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你哥哥那性子,满脑子都是经世致用,我只怕他……”
“母亲。”孟昭打断了她,目光在那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幽深,“仕途坦荡固然好,可平安顺遂才是万金难求。如今朝廷正忙着清丈隐田,两宫娘娘又霸着不肯交权,咱们家作为外戚,若是锋芒太盛,未必是好事。尚了长公主,明面上是断了权臣之路,实则是给孟家挣了一块‘免死金牌’。”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何况,慈懿娘娘就万岁爷和两个长公主,都是她的心头肉。这门亲事若是成了,我在慈懿娘娘跟前也有几分体面。”
宋氏听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我明白了,这话定会带给你父亲和哥哥听。只是到底是委屈了你,进宫才多久,桩桩件件想的都是家里,竟是连你哥哥的后路都替他算好了。”
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定下她的终身大事来。
孟昭摇了摇头,“哪里就又是后路了,听奉圣夫人说,令国公府的诰命也在打听福安长公主的庚辰。能否结成这门亲事还未可知,咱们走一步算一步罢。”
母女俩又絮絮说了会儿话,外头下着朦胧细雨,眼见着更漏声声,宫门快要下钥了,宋氏即便再是不舍,也只能敛衽告退。
孟昭亲自将母亲送到了坤宁宫的廊下,看着侍画撑开伞,护着宋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夹道的雨幕中。
“娘娘,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张嬷嬷拿了件织金的大氅披在孟昭肩头。
孟昭拢了拢领口,转身往殿内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让人去查查,今几个贤嫔和淑嫔都在做些什么。玉堂宫那边有孕的消息,她们想必早就听到了。”
入夜,雨势未停。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姬晟坐在龙案后,朱砂御笔在折子上重重划过,力透纸背。那折子正是都察院御史弹劾各地士绅隐瞒田产的陈条。他心里本就压着火,脑海中却又不时闪过昨日孟昭那张端庄得没有一丝裂缝的脸。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死死扎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当真是个好皇后!好一个规矩森严的国母!”
姬晟冷笑一声,将御笔“啪”地掷在案上,溅起几点朱红。
候在下头的周秉忠全吓得一个哆嗦,赶忙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万岁爷息怒……”周秉忠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时辰,硬着头皮试探道,“万岁爷,亥时了,您今几个……歇在哪宫?您看……”
姬晟的目光落在外头的细雨上。
往日里,他若是不想去孟昭那里,多半会去贤嫔的长春宫。可这几日贤嫔来了癸水,早早地向尚寝局报了不能侍寝。李娘娘不许他去淑嫔那儿,偏康嫔又是个没脑子的蠢物。
至于那位新出炉的“王贵人”,更是让他觉得无比厌烦。打一开始,王青禾就只是他对李娘娘表达不满的一个工具而已。
姬晟闭了闭眼,心头的烦躁越发浓烈:“哪儿也不去。今夜就歇在乾清宫。”
“奴婢遵旨。”周秉忠正打算去尚寝局回话,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姬晟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扣了两下,沉声道,“去内库挑几匹进贡的云光锦,再拿一斛合浦珍珠,送到玉堂宫去。就说是……给王贵人安胎的赏赐。”
周秉忠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应下。
姬晟看着窗外的夜雨,眼神幽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过了端午后, 天气也愈发热起来了。
孟昭原就是个受不住热的,加上今年又有了身子,孕妇体热, 更是格外艰辛。
原本是该用冰的,只是张嬷嬷怕她肚子有个什么好歹,不敢给她用, 只是让几个小宫女轮番给她打扇。
碧兰缓步走进来, 轻声道:“娘娘, 慈懿娘娘明儿请了您去她那儿听戏, 说是请了好些诰命, 另外……还有奉圣夫人作陪。”
“奉圣夫人?”
孟昭愣了愣,然后面带疑惑地看着碧兰,“奉圣夫人的闺女不是这几日出阁吗?我记得前儿过端午的时候还赏了她一个芙蓉纹的金项圈给那姑娘添妆做陪嫁,怎的这会子有空答应入宫?”
碧兰替孟昭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压低声音道:“奴婢去打听过了。奉圣夫人原是在家里忙着嫁女的事儿, 可慈懿娘娘昨儿亲自遣了人去了她府上,说她嫁女是喜事, 特意接进宫来沾沾喜气,还说要亲自给那姑娘添妆呢。”
孟昭闻言,手里把玩着的一柄玉柄团扇微微一顿。
大热的天儿,李娘娘不在宁寿宫里纳凉, 非要折腾着搭台唱戏, 还特意将这尊大佛请进宫来……
孟昭轻轻扯了扯唇角,暗自思忖:只怕看戏是假, 做戏才是真。
她想的就更多了。
她还记得刚被诊出喜脉那日,奉圣夫人来她这里请安,说是李娘娘让她帮忙给福安长公主操持婚姻大事。
莫非……这是借着看戏的由头, 商议这桩大事?
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你可知慈懿娘娘请了哪些诰命?”
孟昭的目光转向碧兰,开口问了一句。
“说是有楚藩的老王妃,延平侯府的老太君、令国公府的诰命、泰安侯府、庆云侯府的几位夫人,再有就是内阁几位阁臣的家眷。”
话音未落,碧兰似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补充道:“对了,还请了伯夫人和府上的几位姑娘。”
“母亲和妹妹们也要来?”
孟昭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不过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她如今是皇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会请了自己的娘家人。
最后反倒是楚藩的老王妃让孟昭有些纳闷。
按照祖制,藩王无诏不得私自回京的。
在张嬷嬷的提醒下,孟昭才想起来楚藩的安平郡主上个月生了长男。
安平郡主是老王妃的独生女,十数年前嫁回了京城,老王妃此时在京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至于令国公府,孟昭心中渐渐清明,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李娘娘大抵是在借着听戏的由头,给福安长公主“相看”驸马呢。请了这么多勋贵显贵的当家主母,自然是为了摸清各家未婚子弟的底细。
请了母亲入宫,固然有看在她的面子的缘故。可未尝没有顺道瞧瞧孟家家风,或是试探孟家心意的意思。
“既是如此,明日的排场小不了。”
孟昭以团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张嬷嬷点点头,然后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担忧,“只是您如今有着四个多月的身孕,正是最受不得暑热和吵闹的时候。那头搭台唱戏,敲锣打鼓的,万一冲撞了腹中的小皇子可怎么好?”
孟昭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先前本宫已经推了几次了,可慈懿娘娘这次请了这些诰命,本宫若是称病不去,落了母后的面子不说,人前人后也总是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