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孟昭刚回了坤宁宫,还未落座,就有内侍来禀报,说永诚伯夫人递了牌子进宫。
知道母亲要进宫,她的眼睛一亮,欢喜的紧,连午膳时比平常都多用了小半碗饭。
大抵是害喜害的厉害,孟昭这几日的饮食情况并不好,平常用了半碗燕窝粥就吃不下了。
见此,张嬷嬷跟碧兰等人也跟着高兴。
张嬷嬷更是连道了一声佛号,只盼着伯夫人多进宫几次才好。
次日刚过了巳时,宋夫人就入了大内。
她先去给两宫皇太后请安后,这才转道来了坤宁宫。
宋氏今日穿着一身按品大妆的诰命服,规规矩矩地踏进了坤宁宫的殿门。
她虽已步入中年,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孟昭的影子,只是比起孟昭的清冷端庄,宋氏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慈母的温婉与难以掩饰的忧虑。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氏刚要大礼参拜,就被孟昭身边的碧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母亲快起,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着这些虚礼。”孟昭从凤座上站起身,几步走上前,亲手挽住了宋氏的胳膊,将她迎到了内殿的暖阁里。
母女俩在榻上坐定,孟昭摆了摆手,碧兰便极有眼色地领着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母女二人。
大殿的门一关上,宋氏那硬撑着的诰命夫人的架子便卸了下来。
她反握住孟昭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女儿的脸庞,眼眶倏地就红了:“瘦了……入宫才三个月,怎的下巴尖了这么多?可是吃食不合胃口?还是……”
宋氏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心疼与不甘:“还是因为前儿宫里闹出的那桩事?”
孟昭闻言,原本因为见到母亲而微微上扬的唇角,慢慢抚平了。
她的脸色倏地一变,声音也不由拔高几分:“万岁爷新封了个贵人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宫外去了?母亲!您又是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我的儿,宫外都传遍了,说是万岁爷在国婚前就有相好的宫女,迫于两宫压力这才没有册封她做娘娘。方才我在慈圣娘娘那儿吃茶,听了好一耳朵。”
话音刚落,宋氏就拿帕子掖了掖眼角,昨儿她听到消息时心急如焚,当即就想要进宫见女儿,然而孟熠生怕给皇后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孟家如今是外戚,若是在外头落下个跋扈的名声,那就真的是招祸了。
于是,孟熠摁着宋氏,让她按照规矩递了牌子,今儿一早才进了宫。
听见母亲这样说,孟昭恢复如常,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轻声答道:“母亲放心,女儿的饮食起居都有人尽心伺候着,腹中的胎儿也安稳。至于王贵人……她也是个可怜人,后宫里迟早要经历的寻常事罢了。”
想起昨日姬晟对王氏堪称厌恶的眼色,孟昭还是动了几分恻隐的。
“寻常事?”
宋氏急得压低了嗓音,手指微微颤抖,“你才进宫三个月啊!你肚子里怀的可是大周的嫡子!万岁爷这就弄出了个有孕的宫女,还闹得人尽皆知。娘娘,你莫不是糊涂了?这若是个安分的主便罢,若是个有心思的,她再赶在你前头生下皇长子,日后指不得就要蹬鼻子上脸。”
看着母亲急切的模样,孟昭知道母亲只是听到外头人云亦云,再有两宫娘娘那儿听了几句,一时慌了神罢。
孟昭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眼神清明得宛如冬日里的寒潭。
“母亲,您且听女儿说……”孟昭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王氏如今封了贵人,在宫里高低也是个主子,她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万岁爷的骨肉。两宫娘娘盯着,前朝百官看着。女儿若是此时动些小心思,不仅会失了两宫娘娘的欢心,更会落个善妒的恶名。”
“您别看我如今在两宫娘娘那里似乎有些脸面,但凡我做了不利王贵人腹中胎儿的事。头一个容不下我的,就是两宫娘娘!”
“再者……”
孟昭压低了声音:“万岁爷不见得就像外头传的那样待见王氏。前几个我跟慈圣娘娘去宁寿宫的时候,万岁爷跟慈懿娘娘闹了好大的脾气,死活不肯册封王氏为妃,又把慈懿娘娘原先在荣安皇后身边做婢女的事情翻出来。最后还是慈圣娘娘做主,才封了王氏为贵人。否则王氏的下场还不知道如何呢!”
“我将王氏安置在玉堂宫,那儿离我的坤宁宫不远,她身边的人又都是女儿亲自挑选的稳妥人。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吃好喝地供着,总比让她在是非窝里,或者被别人拿捏住要安全得多。若这孩子平安降生,那是女儿这个皇后的恩德。若是有个什么闪失……”
孟昭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眼神微微一凛。
孟家虽然不大,可是不代表就没有妻妾之争,宋氏在内宅里也过了大半辈子,听女儿这么一分析,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恍然大悟。
“你是说……有人会借着这王氏的肚子做文章?”
宋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防人之心不可无。”
孟昭淡淡地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两宫娘娘久不撤帘归政,万岁爷本就不顺心,这后宫再乱起来,吃亏的只会是女儿这个皇后。所以,女儿不仅要护好自己肚子里的,还得把她也护好。”
对于淑嫔她们,孟昭拿不准就有人会起了腌臜心思。毕竟,先帝中庙朝的前车之鉴还在那儿摆着。
宋氏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女儿,心头那股子骄傲与酸楚交织在一起。知道女儿自小就是极有主意的,就连已经过世了的公爹也对女儿赞赏有加,称赞她要是男儿的话,将来在朝廷必有一番作为。
她摸着孟昭微微隆起的小腹,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我的儿啊,你在家里原是个连蚂蚁都不舍得踩的性子。如今到了这深宫里,日日都要提心吊胆地算计过活。我和你父亲宁愿不要这泼天的富贵,也不愿让你入宫。”
孟昭听着母亲的哭诉,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昨日姬晟拂袖而去时那冷漠又带着一丝质问的眼神。
她的心口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她便将那丝软弱压了下去。
“母亲,打从女儿住进坤宁宫的那一日起,女儿就不能再回头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暖阁的雕花窗棂,看向坤宁宫外那高高的红墙与四角的天空。
那个曾经渴望与心爱之人携手共度一生的愿望,好似是上辈子一样。
孟昭自嘲一笑,虚无缥缈的帝王恩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局吗!
她抚上小腹,只盼着自己怀的是个儿子。倒不是她重男轻女,于她而言,其实生男生女都一样。可生在皇家,生在这个时代,女人终究不如男人自在……
似乎是看出了孟昭的忧虑,宋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娘娘最近喜欢吃酸的还是辣的?”
孟昭回眸看了母亲一眼,只是片刻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于是笑了笑:“倒也不拘哪样,只是最近嘴里总觉的没味儿,女儿也不晓得是个皇子还是公主了。”
宋氏心疼地握紧了女儿的手,她怕女儿为此神伤,赶紧宽慰道:“酸儿辣女只是民间的俗话,做不得数。当初我怀你哥哥的时候,反而喜欢吃甜的。你是中宫皇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那都是最尊贵的嫡出血脉。只是……”
宋氏小心抬眼看了女儿一眼,话锋一转:“娘娘若能一举得男,在这宫里的根基才算彻底稳了,前朝那些老臣也无话可说。”
她终归还是盼着女儿诞下皇长子的。
如此既占了嫡,又占了长,才是真正的稳如泰山。
说罢,宋氏压低了声音,像嘱咐寻常人家的女儿那般叮咛:“你若是觉得嘴里没味儿,回去我就让人去寻些开胃的南边青梅,做成蜜饯后,我让你父亲再寻个由头进献到宫里来,如今你有着身孕,两宫娘娘想来不会阻拦。太医院的安胎药虽好,可总归苦口,你自己得当心身子。”
孟昭心头一暖,反握住母亲的手,眼底浮现出一抹真切的柔情:“让母亲操心了。进宫的东西规矩忒多,母亲在外头万事小心,莫要让御史台抓了咱们家的把柄。”
宋氏点点头,“你们父女倒是想一块去了,你父亲平素也是这样说的。如今你父亲只是领着一份闲差,你哥哥也还在南麓念书,准备来年的科考。”
说到兄长,孟昭不免又多问了一句,“母亲去岁入京的时候不是说苏州知府有意将女儿许配给哥哥吗?如今哥哥的婚事可有着落了?”
宋氏听了直摇头,“娘娘快别提这事罢!”
见孟昭的目光看过来,宋氏解释道:“那王知府也是黑心肠的烂货!娘娘应该知道朝廷去岁大办江南三府清查隐田的事罢。王知府办事不力,由着地方士绅大闹钦差行辕也就罢了。后来又被查出来他家有近万亩的隐田,前头几个月就已经被正法了。现今坟头上的草怕是都有半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