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娘娘冷哼一声,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青禾身上。
那绿纱裙下的腹部已然显怀。
甄娘娘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却又透着上位者的精明:“既然起居注上有档可查,那这就是我周室的皇嗣。你一句‘不足以为皇嗣生母’,是想让她一尸两命,还是想让外头骂你残害骨肉?”
姬晟不说话了。
他当初宠幸王青禾,确实是为了赌气,为了反抗李娘娘对他后宫的处处掣肘。
可真要是弄出了人命,他心底也是乱的。
孟昭看了一眼王青禾,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
她自己腹中也刚刚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初为人母的战战兢兢她最是清楚,何况是一个身份卑微、连生死都不由自己的宫女?
“启禀两宫母后……”
孟昭适时地开了口,声音温和却清晰,“臣媳斗胆进言,王氏虽是宫人,但既然怀了龙裔,便是皇家的功臣。臣媳愚见,不如先给王氏一个位份,挪出宁寿宫,拨个清静的宫苑让她安心养胎,一切等皇嗣落地后再行封赏。不知两宫母后意下如何?”
甄娘娘赞许地看了孟昭一眼。
“皇后这话说得极是。”甄娘娘转头看向姬晟,“万岁,皇后入宫才三个月,自己也还怀着身孕,尚能如此大度包容,替你料理这后宫的烂摊子。你作为一国之君,心胸难道还不如皇后一介妇人?”
姬晟的目光复杂地看向孟昭。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段因着三个月的身孕稍显丰腴,眉眼间一片清明,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只有公事公办的端庄。
不知为何,这份平静反而让姬晟心头一堵。
“一切全凭两位母后与皇后做主。”
姬晟终于低下了头,妥协了。
甄娘娘拨弄了一下佛珠,一锤定音:“那就去传旨意,封王氏为贵人。皇后,你再亲自挑几个稳妥的人去伺候。万岁爷膝下子嗣空虚,这一胎不能有半分差池!”
王青禾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猛地磕下头去,眼泪砸在青砖上:“奴婢……奴婢谢两宫皇太后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孟昭笑着应下,“臣媳会照顾好王贵人的。”
李娘娘虽然气还未全消,但见甄娘娘和孟昭已经把事情圆了下来,也不好再发作,只疲惫地挥了挥手:“我累了,你们都走吧。”
她是真的寒心,纵使他们母子之间为着淑嫔和清丈土地的事情生了嫌隙,没想到自己亲自带大的儿子会恶语相向,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甄娘娘示意其他人退下。
外头的风似乎小了些,但阴沉的天色依旧没有散去。
姬晟带着一身暗红的茶渍和膝盖上的血丝退出了宁寿宫。孟昭向两位太后行了礼,也随之退了出来。
待众人都离去后,甄娘娘自顾在李娘娘身边坐下,抚起她的手,柔声叹道:“妹妹,天下哪有不叫父母操心的儿女?万岁今日口不择言,也是被逼急了。”
甄娘娘的声音沉稳中带着安抚的力量,她轻轻拍了拍李娘娘的手背,叹息道:“你也是知道的,前朝的那些事儿推不动,咱们姐妹俩又压着他这么多年。他心里压着火,再有你先前偏又为了淑嫔的事儿拘着他。万岁是什么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头倔驴脾气一上来,再被你一激,自然就拣着最扎心的话往外倒。”
李娘娘眼眶又红了,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委屈地哽咽:“姐姐说得轻巧,我十月怀胎生下他,难道还会害他不成?也不知我上辈子究竟欠了他什么债了,今生遇见这冤家!”
“可他是天子了。”甄娘娘目光透彻,一语中的,“不再是曾经那个处处需要咱们护着的小儿了。咱们也得学着放手,万岁不仅是扎你的心,也是他自己在挣脱我们姐妹套在他身上的枷锁。你且晾他几日,母子连心,等他冷静下来,等来日自个儿做了父母,自然会明白咱们的苦心。”
李娘娘听着这番话,身子渐渐止住了颤抖,只余下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宁寿宫门外,姬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落后他半步的孟昭。
“皇后今日,倒是贤良淑德得很。”姬晟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孟昭微微低头,神色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处的温婉,平静得就像一口古井:“臣妾是皇后,理当为万岁分忧。若臣妾如同寻常市井妇人般拈酸吃醋,又如何担得起慈懿娘娘与慈圣娘娘的重托?王贵人腹中的孩子,也是万岁爷的骨肉,来日也要唤臣妾一声母后的,臣妾自然盼着他能平安降生。”
姬晟盯着她清明的双眼,却在那里面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妻子的醋意。
他忽地自嘲一笑,转身大步走进了阴霾的暮色中,再没回头看她一眼。
张嬷嬷有些担心地看着孟昭,“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孟昭垂下眼眸,淡淡道:“咱们回宫吧,方才既答应了慈圣娘娘,我定然会好生安置王贵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翌日, 原本冷清的玉堂宫因着王青禾,瞬间热闹了起来。
孟昭昨儿在坤宁宫里翻了半宿的大内舆图,最后再三斟酌才拍板决定将王青禾安置在玉堂宫。
玉堂宫在东六宫, 挨着坤宁宫不远。这座宫殿在中庙一朝曾经失过火,连主殿都被焚毁了大半,先帝的贤妃就是葬身于火海中。
现在的玉堂宫都是后来重建的, 因此无论是大殿的梁柱, 还是殿外的花圃, 看起来都格外新。
后殿的池塘里睡莲开的正好, 几条颜色鲜艳的锦鲤在池面掠过。
微风拂进檐角, 带着些许湿润的泥土气息。
孟昭亲自拟了赏赐单子,又让六尚局和司礼监添了两个行事稳重的嬷嬷、四个伶俐的小丫头以及四个内侍。
王青禾受宠若惊地坐在玉堂宫的偏殿里,她瞧着流水般送进来的赏赐,手心里全是汗。
她局促地绞着帕子, 甚至不敢抬头看殿内的装潢和摆设。
“王贵人, 这儿离坤宁宫不远,若是有什么缺的、短的, 尽管让人来坤宁宫知会本宫。”
孟昭笑得和气,眼底却带着审视。
王青禾面露感激,脸上泪光盈盈:“皇后娘娘,若无娘娘的庇护, 嫔妾怕是……不敢想后事如何渡过。”
话音未落, 她俯身拜了下去。
她虽然年纪小,又不是一等一的伶俐人, 但好赖还是分得清的。若非昨儿三位娘娘为她正了名分,她如今指不定该如何呢。
孟昭的脸上仍是挂着端庄的笑意,她抬了抬手, “你还有身子,快别拜了罢。”
孟昭扶着宫人的手起身,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冰凉的撞击声。
她走到王青禾身前,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肘,语气愈发温柔,“你就好生在玉堂宫里养着,等你生了皇子,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说罢,孟昭没再多留,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远去。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凤袍彻底消失在宫门拐角,王青禾才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跌坐在铺着厚实锦缎的圆凳上。
“贵人,先喝口热茶压压惊吧。”
说话的是孟昭刚指派过来的一个崔姓嬷嬷,她生着一张圆脸,看起来很是和蔼,可她那双眼睛却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深井。
崔嬷嬷动作麻利地沏了杯滚烫的雪顶含翠,双手呈到王青禾面前,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青禾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这才稍稍回了神。
她看着殿内那些精美绝伦的古玩摆设,只觉得每一件都像是一只冷冰冰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窥视着她。
“嬷嬷……”王青禾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轻颤,“这玉堂宫……当真修缮得极好。”
崔嬷嬷垂首立在一旁,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回主子的话,这玉堂宫本就是新修缮的,梁上的彩绘也是万岁爷大婚时新描的,您只管安心住着待产。等您生了皇子,说不得两宫娘娘和万岁爷还要晋您的位份。”
贵人之上就是九嫔了,已经算是高位嫔妃了。
也就姬晟还未有子嗣,否则甄娘娘未必会给了她这样的位份。
王青禾轻轻抿了一口茶,滚烫的温度好像是要把她的神经一点点唤回。
她环顾四周,殿内的陈设精致得几乎令人窒息,每一件古玩都像是一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每个动作。
崔嬷嬷见她恢复了些许镇定,微微欠身:“请您先在殿内歇息片刻,待午膳送过来后,奴婢再进来。”
王青禾点了点头,手里还握着茶盏,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小心翼翼。
她慢慢站起身,走向窗边,那一池睡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日光透过檐角洒在她身上穿着的锦缎上,上面的金线被照的透亮,却比不上她心头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