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透过珠帘,平静而清晰,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沉重。
“本宫身为帝母,本该以仁德化育天下。可面对这等乱臣贼子,仁德已成纵容。今日严惩,非本宫狠心,实为社稷计、为万岁计、为天下万民计。”
殿内众人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孟昭顿了顿,继续道:“自今日起,诸王不得再私自养兵,不得再私交外臣。违者,以谋逆论处。宗室子弟,若有心向学、有志报国者,本宫和万岁自会另眼相看。若再有人效仿楚逆、靖逆之流,本宫和万岁绝不姑息。”
众臣齐齐跪倒,高呼“太后圣明”。
她抬手,示意礼官继续。
又一道旨意宣读出来——
“上谕:自今起,宗室袭爵之制,着令更定。亲王之子,嫡长子可递降承袭郡王外,余子袭封奉国将军。郡王之嫡长子降等袭封镇国公,余子袭封奉国将军。郡王之下,一律递降至奉国将军而止。无子嗣者,不得过继远支。凡此前已封之诸王、郡王,若无大功于社稷,其子孙袭爵,亦依此例递降。若有功者,由朝廷另行议叙,不得私自请封。此制既定,永为定制。违者,以违制论处。”
旨意落定,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道谕旨,比削夺七位藩王爵禄更为狠厉。
它直接切断了宗室借爵位坐大的根基,让那些旁支远系再无凭借血脉不断膨胀的可能。
众臣跪得更深了些,连头都不敢抬。
不过深究起来,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大大缩减了朝廷对宗室的开支持,得到户部不少老大人的支持。
孟昭透过珠帘,声音依旧平静:“周室如同一棵大树,宗室就是国之枝叶,本该与社稷同休戚。然枝叶若过于繁茂,反噬根干,则非社稷之福。本宫与万岁今日定此制,非刻薄宗亲,实为长远计。”
她顿了顿,又道:“有功者赏,有罪者罚。此乃朝廷纲纪。诸卿当以此自勉,勿负朕与本宫厚望。”
“臣等遵旨。”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四章就完结了,周三我停更一下,我还想恰最后一个连载榜单。周四我就全放出来
第155章
春日的晨雾尚未散尽, 御花园西侧的小院中,几道轻快的身影已急匆匆掠过回廊。
“两位妹妹。”为首的女孩一把扯住身后同伴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却掩不住焦急,“长公主最厌人迟到,咱们可不能再迟了。”
说话的是张丽华, 她是含山长公主身边最年长的伴读。
此时, 她一身月白宫装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乌发用一根素银簪草草挽起, 额前还沾着几缕碎发。
身后跟着的两位, 分别是元大姑娘和王六姑娘,她们的步子不紧不慢,远远地跟在张丽华的身后,仿佛丝毫也不着急。
张丽华似是早有预料, 并未等她们, 只是默默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石板路上落着昨夜未干的露水,她们的绣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直到远处钟鼓楼隐约传来三声晨钟, 催得后面两人脚步愈发匆忙起来。
回廊转角处,一丛盛开的海棠被风吹落几瓣,轻轻落在张丽华是肩头,她却顾不得拂去。
就在张丽华快到书院的时候, 却故意慢下了脚步。当后面的元大姑娘和王六姑娘跟上时, 她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说起来,她是长公主的表姐, 原该是最尊贵体面的了。可同行的两人中,元大姑娘是仁敬皇后的亲侄女,王六姑娘是内阁王首辅的晚辈, 身份都比她高的多。
就连长公主另外三个伴读,亦是出身不凡,不是公侯勋贵人家的贵女,就是清流人家的才女。
张丽华知道,她能够入宫做长公主的伴读,很大原因是因为姑母嘉贵妃的缘故。
入宫前,家里就将长公主另外几名伴读的身份告知过她。
张丽华知道她们都是太后娘娘看重的贵女,说不得就连未来皇后的人选都会出自里面。
因此,自入宫后,张丽华一直谨言慎行,将姿态放得极低。
穿过垂花门,脚下的青砖渐渐换成了更为平整的汉白玉阶。
晨光终于穿透薄雾,落在她们的鬓边,像是替她们镀上了一层金冠。
张丽华深吸一口气,放缓脚步,将肩头的海棠花瓣轻轻拈下。
书院内,含山长公主坐在主位一侧的软榻上,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间只插了两支简单的银蝶步摇。
她的年纪不过十三,眉眼却已带着几分清贵的疏离。
见三人进来,她只微微颔首,声音格外清冷:“今日又迟了。”
元大姑娘立刻盈盈福了一礼,笑意温软:“殿下莫怪。方才回廊海棠开得正好,我和王姐姐贪看了两眼,这才慢了脚步。”
王六姑娘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憨:“是啊,海棠落瓣落在张姐姐的肩上,可好看了。”
张丽华站在一旁,唇角微微一弯,却并不多言。
她知道,元大姑娘她们这话,是在替自己圆场,不由向两人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见说话的是元大姑娘,含山长公主并未多言。妃母多次告诫过她,元大姑娘是未来的皇后,自己是万万不能开罪的。
而其余几位姑娘,同样可能入宫做娘娘。
含山长公主觉的自己这个公主做的惯没有意思。搁在往日,公主身边的伴读虽说是官家贵女,入宫后还不一样是伺候人的。
可到了自己这里时,身边的伴读一个赛一个地尊贵,非但不能随意差遣,反倒要自己时时留意眼色,生怕一句重话得罪了谁,日后在太后跟前落了不是。
含山长公主心下微微一叹,却面上不显,只抬手示意三人入座。
张丽华低头福身,声音柔和而克制:“谢过殿下。”
元大姑娘与王六姑娘也依次行礼,动作娴熟得体,恰到好处地显出贵女教养。
厅中早已摆好五张书案,其余三位伴读早已到了。
左边坐着的是蒋家的嫡女蒋玉环,右边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姑娘柳知意,最末一位则是禁军统领顾明城的孙女顾晚宁。
三人见她们进来,皆微微起身致意,神色各异——蒋玉环淡淡点头,柳知意笑得温润,顾晚宁则眼神灵活地在张丽华与元大姑娘之间转了一圈,似有深意。
张丽华坐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上,那是最靠近窗却离主位稍远的一侧。
她将肩头残留的海棠香气轻轻压下,翻开案上早已备好的书卷,指尖却微微一顿。
晨光透过镂空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月白袖口上,映出细细的云纹。
含山长公主清了清嗓子,“今日曹大家会过来授夫妇章。你们先各自默读罢。”
众人应“是”,厅中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翻书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啼。
就在这时,一阵很有节奏和规律的巴掌声在静谧的环境响起。
含山长公主知道这是御驾过来了,忙带人准备行礼。
须臾,一个头戴翼善冠,身着绯色衮龙常服的少年走了进来,赫然是当今天子姬长安。
刚一进门,他就直奔含山长公主而去,“阿姐这里倒是清闲。方才朕在太傅那里听了半日奏对,耳朵都要起茧了……”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却又压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惊扰太过。
厅中众人早已齐齐跪伏下去。
“臣女见过万岁——”
领头的含山长公主连忙想要福身见礼。
少年天子却哈哈一笑,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实:“阿姐今日又拘礼了,我们姐弟,私下里何须如此生分?”
含山长公主这才止住了动作,她和姬长安年纪相仿,如今宫中又只有他们姐弟二人,两人关系向来亲厚。
他目光随意一扫,落在跪着的几位伴读身上,眉梢微挑:“这些就是阿姐身边的伴读?起来罢。”
众人小心起身,垂手侍立。
张丽华低眉敛目,只从余光里看见那绯色龙袍在晨光中流转出细碎的金辉。
少年天子不过刚满十岁,却已经出落地眉眼清俊,唇角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顽皮,与“天子”的形象竟有几分出入。
含山长公主轻声道:“万岁怎么有空过来?曹大家片刻就到,今日由她授权《女诫》中的夫妇章。”
言外之意就是让姬长安避嫌了。
“夫妇章?”姬长安失笑,“阿姐才十三,学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嘉妃母又在催着给你挑驸马了?”
含山长公主脸上一红,悄悄瞪他一眼:“万岁下次再浑说,我便去慈宁宫寻了母后告状。”
“别别别。”姬长安立刻举手投降,目光却忍不住在厅中几位姑娘身上转了一圈。
他先看见元大姑娘,眼神微微一凝。
随即又扫过蒋玉环、柳知意、顾晚宁,最后落在靠窗位置的张丽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