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让尚衣局抓紧给她量体裁衣,多做几套鲜亮的新衣服。”孟昭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万岁爷只这么两个姐儿,本宫和万岁爷自会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
等刘皇贵妃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慈宁宫,殿内重新归于冷寂。
碧兰一边收拾着茶具,一边轻声请示:“太后,这二公主选驸马的事……要知会郕国公一声吗?”
“知会他做什么?”孟昭指尖拂过冰凉的窗棂,“他是能帮我选驸马还是筹集嫁妆?如今最要紧的,是替我把那些藩王料理了。”
酷暑蒸腾,太极殿的金砖被晒得发烫。
一个月后,靖王与楚王终于按捺不住了。
李砚抛出的那几处禁军防务虚线,被他们咬得死死的。
楚王借修陵之名调集的死士与银两,暗中运进京郊一座废弃的别院。
靖王则联络了昔日部属中尚存的几支旧部,纠结了四五个藩王准备在中元节那夜,以“清君侧、诛奸宦”为号,兵分两路直扑皇城。
他们自以为自己藏得极深。
却不知,早早落在了孟昭的眼中。
孟昭看着那叠厚厚的密报,指尖轻轻翻过最后一页,唇角微微上扬。
“中元节……他们选的倒是妙。”她低声道,“死人多的日子,也不差再多几个了。”
她抬眼,望向跪在下方的张嬷嬷与碧兰:“传我的话——等李砚他们行动之后,立即让顾明城拱卫皇城。”
“是。”
“还有。”孟昭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三哥儿和四哥儿这几日要看住了,绝不能让他们落到乱臣贼子的手里。若是李砚那里出了纰漏,咱们连夜启程前往金陵。”
张嬷嬷低头应下,却忍不住问:“那郕国公呢?他若是被那些老臣的弹劾折子淹没……”
孟昭缓缓合上密报,目光平静,“他既然愿意当这个靶子,那就让他当得彻底一点。”
她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的迎春早已谢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开得正盛的荷花。粉白的花瓣在烈日下微微颤动,映着水面细碎的光。
“等这火烧起来……”她轻声说,“便是收网的时候了。”
中元节前两日。
李砚再次入慈宁宫。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一进殿就带着亲昵的笑。
“岁岁,他们动了。”
他压低声音,将一份刚截获的密信递上:“楚王已下令,中元节子时,他以靖王入宫勤王为号,两路并进。”
孟昭接过密信,只扫了一眼便放下。
“很好。”她抬眸,声音依旧平静,“你那边呢?”
“我将几处禁军防务再故意松了松。朝中那些老臣的折子,这两日也越来越狠,有人甚至直接骂我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李砚低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岁岁放心,我把他们的暗兵全钓到皇城根下。到时候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孟昭任由他握着,指尖却微微发凉。
“京营的后路,元家会钉死。”她说:“你只管往前冲。若真出了岔子……”
“不会有岔子。”李砚反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声音低而笃定,“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们母子分毫。”
孟昭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意再次浮现。
她轻轻点头,声音软了几分:“我信你。”
李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俯身,在她额前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等这局收了,我带你和长安出宫走走。长安都五岁了,还没出去看过金明池的灯会。”
孟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任由他的气息落在耳侧。
等李砚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帘幕后,她抬手,慢慢擦去额前残留的温度。
“张嬷嬷。”
“今夜起,慈宁宫内加派一倍的人手。还有……”她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冬夜的刀锋,“告诉顾明城和元征,等靖王与楚王的人马一入皇城范围——立刻封死所有退路,连同李砚那边也一并看住了。”
张嬷嬷心头剧震,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孟昭走到香案前,亲自燃起一炷新香。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成败在此一举。
她知道,京城的格局即将彻底改写。
顾明城握着京营近半精锐,元征则掌控着城防与禁军名册。
“去吧。”她低声道,“把话带到。事后……本宫自有厚赏。”
张嬷嬷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孟昭独自坐回软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沿。
碗里的茶早已凉透,碎嫩的茶芽沉在碗底,像一滩死水。
中元夜,子时。
皇城内外,火光骤起。
靖王与楚王的兵马如约而至,打着“清君侧、诛奸宦”的旗号,两路并进,直扑皇城的方向。
李砚亲率兵马出府,在皇城根下与他们杀得难解难分。
刀光血影交织,喊杀声几乎掀翻了夜空。
就在两路人马杀得正酣之际,顾明城与元征同时出手。
京营精锐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退路尽数封死。
靖王与楚王等人这才惊觉——他们中计了。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甚至还没有等到朝廷定罪,他们就被当众拿下,斩于马下。
吕良才将消息传来时,孟昭喜极而泣,笼罩在她心头的阴云彻底散去,当即下旨抄没涉案人等府邸。
不过在吕良才向她请示关于如何处置李砚时,孟昭却迟疑了。
殿内沉香依旧袅袅,她坐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沿,久久没有开口。
吕良才跪在下方,低着头,不敢催促。
他跟随孟昭多年,极少见她露出这般犹豫的神色。
往日里,无论是先帝在时的明争暗斗,还是如今垂帘听政的雷霆手段,孟昭向来决断如刀,从无半分拖泥带水。
可这一次……
“太后。”吕良才终于低声开口,“郕国公确实也立下了汗马功劳。朝中老臣如今群情激愤,若是立刻将他明正典刑,固然能平众怒,却也可能让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寒心……毕竟,他名下还有不少门生故吏,散布在边关与京营之间。”
孟昭抬眼,目光沉静:“你的意思是,留他一命?”
“奴婢不敢妄言。”吕良才顿了顿,“只是……李砚此人心思深沉,又极会笼络人心。若是彻底除掉,他留下的那些空缺,一时难以填补。若是留着,又怕日后生变。”
孟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慈宁宫的院落,荷花在水中轻轻摇曳,粉白的花瓣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
她忽然想起李砚临走前那句话——
“等这局收了,我带你和长安出宫走走。长安都五岁了,还没出去看过金明池的灯会。”
灯会。
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却没有温度。
吕良才沉默着,没有接话。
孟昭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长安太小了……她们母子,不得不仰仗他,用元家制衡他的同时,以防元家一家做大。
孟昭望了望夜色,缓缓开口,“郕国公惩处奸逆,立下大功,当赏。”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吕良才微微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以为,以孟昭往日的作风,李砚今日必死无疑。
可太后却忽然话锋一转。
孟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道:“传旨:郕国公平定藩王之乱有功,着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追谥其父为临侯,赠太子太傅衔,其母为鲁国夫人……”
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
吕良才心头一凛,深知这是莫大的荣耀,忙应道:“奴婢遵旨。”
黎明时分,火光渐熄。
皇城前血染金砖。
逆王及其党羽,无一幸免。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格外低沉。
昨夜东京发生兵乱的事情他们都已然知道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孟昭端坐在御座后方的珠帘之后。
帘后隐约可见她端庄的侧影,与帘前坐得笔直却仍显稚嫩的小皇帝姬长安。
礼官高声宣读旨意。
楚王、靖王及其余五位参与叛乱的藩王尽数削去爵禄,子孙皆令从死,家产籍没。
凡涉案的宗室、官员……一并严惩不贷。
殿内鸦雀无声。
待旨意宣读完毕,孟昭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出,“今日本宫的心情格外沉重。”
她顿了顿,环顾众人一眼后才继续道:“本宫和万岁爷将他们从封地请回来,授予官职,以礼相待。然楚逆等人,非但不思报效,反生异心,纠集党羽,妄图行谋逆之实。若非天佑大周,社稷幸甚,今日殿上,恐已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