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华站得最端正,月白宫装素净,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挽起,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散乱,肩头却干净得连一片花瓣都没有。
她低着头,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玉,不夺人眼目,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姬长安不由多看了两眼,忽然问:“这位是?”
含山长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这是姐姐的表姐。”
“哦——原来是阿姐的表姐啊。”姬长安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难怪模样生得这样出众。”
张丽华心头一紧,连忙又福身:“臣女锦衣卫千户张敬业之女张丽华,见过万岁。”
“张敬业的女儿?”姬长安轻轻一挑眉,“抬头让朕看看。”
张丽华指尖微微收紧,却不敢违抗,只得缓缓抬起脸来。
晨光正好落在她眉眼间,映得那双眼睛清亮如水,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疏离。
姬长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倒是没有堕了你的这个名字。”
他说完便不再多看,转身对含山长公主道:“朕今日得空,便在这里听一会儿课。曹大家来了让她尽管讲,朕不会打扰到阿姐的。”
含山长公主无奈:“万岁……这成何体统?”
“有何不可?”姬长安大大方方在主位旁的软榻上坐下,拍了拍身侧空位,“阿姐也坐。朕今日就当个旁听的学生。”
厅中气氛微微一僵。
众人心思各异。
张丽华重新落座时,心跳已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低着头,假装专注于书卷。
姬长安坐得随意,绯色龙袍的袖口随手搭在榻沿,目光却并不闲着。
他时而扫一眼窗外海棠,时而落在某位姑娘的书案上,像是真在旁听,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含山长公主悄悄递来一个警告的眼色,他却只回以一笑,全然不以为意。
未过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灰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走入厅中。
她年约五旬,面容清肃,正是今日要来授书的曹大家。
曹大家进门便看见主位旁多出的龙袍身影,脚步微顿,随即深深福下:“下官参见万岁,躬请万岁圣安。”
“朕安。”姬长安抬了抬手,“曹大家,今日朕只是来探望阿姐,你照常即可。”
曹大家起身时,目光在几位伴读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姬长安身上片刻,才缓缓福了一礼:“下官躬领上谕。”
她将目光重新转到含山长公主等人身上,“今日讲《女诫》夫妇章。还请殿下与几位姑娘先听我诵读原文,再各自阐述心得。”
她声音沉稳,带着多年授书的韵律:“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
厅中安静得只余她的声音与窗外偶尔的鸟鸣。
张丽华听得极认真,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收紧。
曹大家清了清嗓子,戒尺在案几上轻轻一敲,脆响声打破了室内流转的暗潮。
“《女诫》有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曹大家目光如炬,扫过案前的六位姑娘,最后定在张丽华身上,“张姑娘,适才听得最为专注,不妨说说,何为夫妇之道中的‘顺’字?”
张丽华心头微跳,知晓这是曹大家尽捡她这个软柿子捏。
她缓缓起身,微垂着头,声音清脆如汲泉碎玉:“回曹大家的话,学生以为,妇德之‘顺’,非盲从无度,亦非谄媚阿谀。曲从为顺,敬慎为本。如古之贤后,规谏有道,理内有序,使夫君无后顾之忧,方是大顺。”
这番答话四平八稳,既遵了教条,又暗含了明哲保身的聪慧,半点不露锋芒。
榻上的姬长安单手托腮,本在拿捏着一块枣泥酥玩赏,闻言眼底划过一丝趣味。
他转头看向含山长公主,低声笑道:“阿姐,这张姑娘倒是个有心思的。分明是个软性子,说出的话却骨头硬。”
含山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斜了他一眼,极低地提醒:“慎言。”
姬长安撇了撇嘴,到底没再招惹张丽华,只是拍拍手上的碎屑,百无聊赖地靠回了软榻上。
不多时,一堂课在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悄然结束。
曹大家收拾书卷退下,姬长安被御前太监催着去文华殿复命,也打道回宫。
皇帝一走,原本紧绷的空气仿佛骤然松弛下来。
“张姐姐今日可真是出了大风头。”顾晚宁一边整理彩墨,一边眨着灵动的眼睛,似笑非笑道,“万岁爷最是厌恶这些教条,今日倒为你坐了足足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一旁正在收拾文房的蒋玉环冷哼了一声,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虽未说话,那眼底的不满却表露无遗。
张丽华面色不变,只微微屈膝,温声答道:“蒋妹妹说笑了。万岁爷是念及与殿下的姐弟情谊,才在此少憩。我不过个照本宣科的蠢笨人,何来风头之说?”
顾晚宁此时也缓缓起身,顺手将一柄精美的绣帕递给张丽华,“姐姐切莫多想,蒋妹妹小孩子心性,惯会打趣人。今日若非姐姐对答得体,咱们怕是都要被曹大家罚抄了。”
张丽华接过绣帕,指尖触碰到那极其罕见的苏州贡蚕丝,心中却是冰凉一片。
顾晚宁看似温和解围,实则轻描淡写地将“引得皇帝侧目”的火苗,定性为了“张丽华个人引人瞩目”。
在这深宫之中,向来都是捧得越高,摔得就越狠。
……
慈宁宫外静悄悄的。
张嬷嬷缓步走进去,小声在孟昭耳边附耳几句,孟昭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旋即笑骂道:“我怎就生了这样个皮猴儿。”
“奴婢瞧着,万岁爷的课业着实也太重了些,着实太辛苦了些。想必是一时少年心性罢了。”
孟昭知道是张嬷嬷偏私孩子,不由叹了口气,“如今我还在,能替他看顾一二,哪天要是去见了先帝,只求这混世魔王别把祖宗的江山丢了。”
听了孟昭这话,张嬷嬷忙低头敛目,连道了几声“太后千岁万福,定能长保大安”。
孟昭轻轻揭开沉香木茶盏,茶香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他若真只是去偷懒嬉戏,我倒还能放下一半的心。”孟昭端起茶盏押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论今日的天色,“我只怕,他是对我选了元氏她们不满,故此借着嘉贵妃的侄女来给我眼色瞧了。”
“怎会!”张嬷嬷忙道:“这些年太后费心设法筹谋,稳固朝局,万岁爷必然能体会您的一片苦心。”
孟昭却摇摇头,“儿女都是债,合该是我上辈子欠是他的,不提也罢。”
“太后何必过于忧心。”张嬷嬷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方干净的绢帕,“万岁爷刚满十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哪能懂这些盘根错节的利害?依奴婢看,万岁爷也不过是瞧着张姑娘模样出众,随口夸赞两句罢,绝无忤逆您苦心的意思。”
“说起来,咱们现下防的该是那位归德县主……”
孟昭接过绢帕,指尖随性地折了两下,凤眸微眯。
归德县主是怡安君的幼女,李砚的侄孙女。
两年前,李砚忽然寻到了在外流亡多年的侄女。为了补偿这个侄女,不仅替她请封了诰命爵位,就连她的女儿也破例封了县主。
这位归德县主年岁不大,今年才十二岁,年纪和姬长安接近,可不就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吗。
孟昭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收敛了。
这两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李砚年岁见长,不复当年的心胸,一昧沉迷享乐。
在涉及到反攻北燕,收复失地方面,她跟李砚的分歧非常之大。
朝廷如今也分作两派,整日吵个没完没了。
她是力陈主动发兵的主战派。
这些年,朝廷先后解决了藩国之患。并且昭平年时所推行的国策也初见成效,各省赋税极为可观。加上岭南那边也被开发的不错,国库再没有比现在更充裕的时候了。
张嬷嬷见孟昭沉了脸,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太后,郕国公这些年独揽大权惯了,有些事难免……乾坤独断。可那归德县主再如何折腾,终究也越不过您去。”
“他哪里是擅专,分明恨不得将大周的江山都分给他家里那些人。可他那个侄女是什么德行?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下贱门户,竟也敢肖想做国夫人!”
孟昭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绢帕重重掼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当年他寻回陈氏,可怜她只这么一个丫头,我一时心软,被他的软话哄住,破例封了县主。他倒好,这些年反而愈发贪婪索求。”
孟昭站起身来,裙摆划过冰冷的金砖,眼中寒芒乍现,“如今正值北燕皇族内斗,眼下正是拔除祸患,一统天下的千载难逢之机。谢东山算过账,如今咱们钱粮丰沛,兵精粮足,他却推三阻四,整日沉溺在笙歌燕舞里,反倒劝起我要休养生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