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到底年轻,血气方刚的。”孟昭走到暖阁的靠椅旁坐下,语气悠悠,“皇后如今怀着身孕,近不得身,他后宫那些人心思各异,万岁爷寻个身家干净的小丫头解解乏,倒也是人之常情。”
张嬷嬷会意地笑了笑:“可不是么。只是这宫女倒是赶得巧,听闻坤宁宫那边……昨几个半夜熄灯极早,今早皇后请安时,脸色可不大好看。”
“皇后有孕,前朝后宫都把眼睛死死盯在她那个肚子上。”孟昭前端起茶盏,拂了拂面上的浮沫,眼里透着冰雪般的透亮,“仁寿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仁和娘娘今早赏了李选侍几样寻常的金银首饰,又指了个懂规矩的老嬷嬷过去伺候。”张嬷嬷低声道,“瞧着倒像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孟昭指尖轻敲着几案,不知在想什么。
仁寿宫,王太后这边午睡刚起来。
崔嬷嬷递上一盏温热的杏仁茶,微不可察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太后,老奴去太医院打听过了,李院判说皇后娘娘这胎隐隐是个男胎的象呢。”
王太后接茶的手微微一抖,几滴热茶烫到了指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惶恐。
“不能有错吧?”
崔嬷嬷环顾一眼四下,这才压低了声儿,“当初慈宁宫那位怀着五爷的时候,不就是这位李院判亲自照料的吗?据说就是他诊出慈宁宫怀了男胎的。”
王太后抿了抿唇,一时纠结不已。
若是元氏一举得男,自然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那个时候还有他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
她在宫里几十年,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是什么下场,再清楚不过。
“太后,咱们不能再犹豫了。若真的等皇后生下嫡子,还有您和万岁爷站脚的地儿吗?到时候慈宁宫说不得就要伙同元家拥立那个孩子,继续垂帘听政了。”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几个月来,她夜夜做恶梦,梦见元氏诞下嫡长子后,自家儿子便被废黜甚至暴毙,她也落得个凄凉下场。
可她到底胆小懦弱,又极其忌惮元皇后的母家势力。
“放肆!”
王太后强压着心慌,低声训斥道,“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能瞎说的?”
元氏是皇后,她怀的是皇嗣,那是大周的根基。
若是元氏在坤宁宫出了岔子,查到她的头上,元家安能善罢甘休?
崔嬷嬷却不依不饶,跪倒在软榻旁,苦口婆心地劝道:“娘娘糊涂啊!元家再大,能大得过万岁爷去?况且咱们又不亲自动手——贵妃不是嫉恨皇后有孕吗?若是借着她的手……”
“闭嘴。”
王太后厉声道,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太医诊脉不过是推测,谁能包准就是男胎?”
如果只是个公主,她又何必冒这样天大的风险去与元家交恶?
况且……况且那谢贵妃背后还有个谢东山,她根本没必要跟他们死磕。
“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上,眼中满是侥幸与不安交织的挣扎:“再等等……且再等等看。万一是个女胎呢?若是个小公主,甭管那边是什么算盘,自然就都落空了,本宫又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崔嬷嬷看着王太后这副缩头缩尾,存着侥幸心理的模样,暗自叹了一口气,到底没敢再劝。
这番话一字不漏地传回了慈宁宫后。
孟昭靠在软榻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她修长白皙的指尖拂过书卷,轻笑了一声,王氏这些年当真没什么长进,还是这样软弱无能。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高悬的宫灯,眼神幽深如潭。
看来,她得再加把火才是……
按着旧例,两宫皇太后诏了元皇后的生母陈氏入宫陪产。
这日进宫时,元家的女眷尽数都递了牌子入宫。
头一站就是慈宁宫。
元老夫人今日也到了,老人家虽已年过古稀,却依然精神矍铄,行过大礼后,便被孟昭亲热地拉着在软榻旁落座。
“老太君快请坐。”孟昭神色极为和蔼,眼底满是亲近与温情,“说起来,本宫当真羡慕老太君的福气——听闻前些日子元府又添了喜讯,老夫人又得玄孙了,如今六世同堂,这等天伦之乐,天下间能有几人有这般造化?”
元老夫人尚未开口,坐在她身旁的陈氏却泛起一抹笑意,忙躬身道:“托太后娘娘与万岁爷的洪福,哥儿确实生得讨喜,全家上下都当宝贝似的疼着。”
孟昭见搭话的是陈氏,拉着她的手,语气越发亲昵。
陈氏喜不自定,只当是仁宪太后看重元家,将自家长孙的顽皮模样娓娓道来。
元老夫人却打起了精神,心道这位又在打什么主意。
孟昭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舒心的轻笑。
“前两年夫人抱孙女的时候本宫就羡慕的紧,如今凑成一个好字,就更让人羡艳了。”
她随即一挥手,对一旁候着的张嬷嬷吩咐道:“把本宫库房里收着的那对如意金锁,还有织造局前几个进贡的百花锦缎拿出来,赐给元家的小郎和姑娘。”
“臣妇叩谢太后隆恩。”陈氏感激涕零,连忙起身谢恩。
元老夫人亦起身福了福,却不知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孟昭借此打听起元家那对姐弟的生辰、性情摸样,甚至连吃穿日常都问得十分详尽。
说到儿女经上,陈氏的兴趣极大,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哐当”一声,旋即一道幼儿的哭声突然响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原是赵王打翻了砚台。
前些日子,朝廷为姬晟几位皇子都封了王。
除了已逝的皇次子追谥了兴悯汉王。皇三子封了鲁王,皇四子封了韩王,孟昭的幼子封了赵王。
“快去瞧瞧伤着没有?”
张嬷嬷连忙丢下手中的帕子,抱起踩着墨迹、抽抽搭搭的小赵王,拿绫帕细细替他擦拭着白嫩小手上的墨痕。
孟昭自张嬷嬷手里接过他时,嘴里轻声哄着:“你这小泼猴,平日里最是个坐不住的,今儿倒学起写字来了。”
赵王依偎在孟昭怀里,瘪着小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下首的元老夫人瞧着这一幕,起初还不以为意。
可瞧着孟昭怀里的小儿,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心尖不由猛地一颤,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捏紧帕子。
适才见孟昭无缘无故打听大姐儿的生辰八字,她便隐隐觉得不对劲。
如今瞧着年仅三岁的赵王,再联想到自家刚满月的大姐儿,老太太脑海中陡然炸开一个惊天动地念头——
孟太后这是又想……与他家结亲?
冷汗很快浸湿了元老夫人的后背,大姐儿是元皇后的嫡亲侄女,这姑侄二人先后嫁了一家子兄弟,名声反倒是次要的了。
一个不察,他们整个元家都得搭进去。
元老夫人额角隐隐渗出冷汗,连忙收敛心神,强自镇定地垂下头去。
但愿是她想岔了。
孟昭抱着赵王靠回椅背上,指尖温柔地抚着幼子的发顶,眉眼间带着慈母的温软,“这孩子闹腾,本宫平日里照料他已是精疲力竭。如今就盼着皇后这胎能稳稳当当落地。”
孟昭抬眼看向元老夫人与陈氏,语气深长,“老太君,倘若皇后这胎是个皇子,本宫便能了结了一桩心愿。若是……若是小公主,这先开花后结果自然也是好的。”
陈氏只听出了太后对元家的盛宠与看重,连忙附和。
元老夫人斜睨了陈氏这个孙媳妇一眼,找了个由头打发她去了坤宁宫,自己则留在慈宁宫继续和孟昭说话。
孟昭瞥了一眼张嬷嬷,“茶有些凉了,下去重新给老太君上杯茶罢。”
张嬷嬷应声称是。
就当她转身离去时,孟昭却又叫住她,“前儿王妹妹送来的蒙顶石花不错,给老太君尝尝罢。”
说到“王妹妹”时,孟昭的语气微微重了两分。
张嬷嬷垂下眼帘,“奴婢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等张嬷嬷捧着茶盘退下后,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沉寂。
元老夫目光落在孟昭那张年轻却早已威仪赫赫的脸上,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太后, 老身多嘴问一句……不知您有什么示下?”
她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适才陈氏犯糊涂,只当是皇恩浩荡, 可她心里却亮如明镜。
孟昭靠在靠枕上, 指尖轻轻抚过小赵王的脸颊,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老太君眼明心亮。”
她端起自己的茶碗, 漫不经心地拂着茶叶, 眼神幽深如井,“老太君,本宫不妨同你说句实话。皇后在宫里这些时日,本宫都是看在眼里的, 打心眼里把她当成自家姑娘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