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前面几次的前车之鉴,尽管孟昭撂下这句话,也没多少人真正相信。
甚至,朝中不少老狐狸都察觉到元皇后有孕, 会牵扯出一场极大的风波。
这日众人来慈宁宫请按时, 元皇后坐在下首第一位。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缎面宫装,神采奕奕, 眼底带上了以往不曾有的自信与从容。
如今元皇后的风头无两,连带元家的腰杆子都硬了起来。
而坐在她斜对面的谢清宁,刚刚被放出来。
虽然没有降她的位份,此时仍脸色憔悴, 看着元皇后那风光无两的模样, 两眼直冒火,几乎要咬出血来, 却在孟昭冰冷的目光下硬生生低下了头。
孟昭靠在上首宝座上,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将众人的神色收进眼底,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戏台子她已经搭好了,也该到了最精彩的时候。
她倒要看看,仁寿宫那位,究竟会不会动手。
之后几日慈宁宫很热闹,从封国回来的老太妃、王妃们先后来给孟昭磕头请安。
孟昭见着了不少熟面孔。
老一辈的太妃们,孟昭比较熟稔的是中庙的留下的妃子。
孟昭笑着看下首穿银灰宫装的妇人,“倒是有些年没见着庄妃母了,这些年妃母在蜀地可还安好?”
当年蜀王刚完婚不久,就去了封国就藩。
庄太妃眼眶微湿,语气中满是历经沧桑的唏嘘。
她言语极尽恭谨:“当年离京时,老身还只当此生要埋在蜀地的青山里了。如今托太后的福,能重回京师,心里不胜感激。”
说罢,她引着身侧一位身着王妃冠服的年轻妇人向前,赫然是当年孟昭见过的周氏。
“昨儿刚抵京,这丫头便念叨着要给太后与万岁爷请安,叩谢太后的恩典。”
蜀王妃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恭声道:“臣妇给皇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太后体恤,免了我等在外的颠沛劳顿,臣妇与王爷感激涕零。”
孟昭靠在椅背上,含笑端详着婆媳二人,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比起秦王等人的负隅顽抗,先帝的这几个幼弟倒是识时务。
早在撤藩旨意刚下时,他们便头一个表态顺从,甚至主动交出了盐铁文册与王府卫队,可以说是求生欲极强。
“快起来吧,张嬷嬷,赐座。”孟昭语气温和,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庄妃母说的是哪里话,自打先帝龙驭上宾,本宫每每想起诸位妃母远在千里之外,这心里便不落胃。如今朝廷宽裕了,在京城给诸位置办了舒坦的王府。咱们都是中庙老爷的子孙,二弟说到底是自家的爷们。这两年本宫跟万岁爷孤儿寡母,往后有二弟他们在东京,本宫说话也有了底气。”
她这话大有深意。
庄太妃显然听出了孟昭的意思,知道孟昭有倚重儿子的意思,不由大喜过望。
她忙拉着蜀王妃再次欠身,连声应道:“太后快别这么说,您折煞老身和二哥儿了。自打接了回京的旨意,二哥儿就私下跟老身念叨,说自个儿是姬家的子孙,如今万岁爷年轻,太后又要操劳这天下大事,他这做叔父的,断没有在旁干看的道理。往后朝廷但凡有差遣,无论是递折子还是办差事,定当披肝沥胆,万死不辞。”
她顺着孟昭的意思,又拐弯抹角替蜀王要了差事。
庄太妃是长辈,即便是会错了意,孟昭也不会当着宗亲的面去落他的颜面。
孟昭唇角微扬,眼里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满意来。
削藩固然打掉了地方割据的毒瘤,但也容易落个“苛待宗室”的口实。
可若能拉拢如蜀王这些近支的宗室尊亲在京中立个标杆,不仅能迅速瓦解剩余藩王的戒心,于她的名声也是有益的。
“妃母快坐。”孟昭亲自抬了抬手,声音柔和,“二弟是懂事的,本宫心里都有数。过几日等前朝把王府的章程办妥了,本宫便让万岁爷在宗人府那边给二弟挂个职。这自家人的差事交给自家人办,本宫和万岁爷才放得下心。”
这可不仅是留在京城享福,这是直接给蜀王分了实权。
庄太妃喜得眼角泛泪,连连称谢:“老身替二哥儿叩谢太后恩典,还请太后放心,二哥儿绝不会辜负太后的厚爱。”
一旁的蜀王妃也是满面春风,原先端着的那点拘谨荡然无存,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下首坐着的其他几位刚赶回京的太妃、王妃们,见蜀王母子受了这等礼遇,眼热不已。
姬晟只三个胞弟。
湘王的生母端太妃已经薨了,吴王的生母裕太妃还在,今日她也到了。
瞧见庄太妃拔得头筹,替蜀王拿了好处,她忙接过话头:“当年我瞧二哥儿就是个稳妥的,庄姐姐日后可有福了。”
裕太妃见缝插针,赶忙笑着凑上前去,拉起旧情来:“说起来,老身和太后也是相识多年了。这些年不见,太后愈发有当年慈圣娘娘的风姿了。”
孟昭岂能听不出她话里的钻营之意?
她斜倚在靠枕上,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的笑意,顺水推舟道:“我哪里就能比肩母后了,到底还是您老不忍落了我的脸面。四弟既然已经回京,断没有闲置自家人手脚的道理,也好叫他给朝廷分忧。”
裕太妃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谢恩,满脸皆是扬眉吐气的得意。
一旁的湘王妃沈氏见蜀王、吴王两家都讨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手心的汗把帕子都浸湿了。
湘王妃沈氏和孟昭只有一面之缘,虽然心急,但没有长辈帮衬到底不便倚老卖老地张口,此时也只能干瞪眼。
沈氏坐立难安,在椅上挪了又挪,眼神频频往孟昭身上飘,既焦急又有些局促不安。
孟昭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心中微微一笑。
她温声打断了裕太妃的奉承,转头看向沈氏,神色愈发柔和:“三弟妹。”
沈氏浑身一颤,如蒙大赦般忙不迭起身,规规矩矩地出列行礼:“臣妇在。”
“端妃母走得早……”孟昭轻叹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唏嘘与怜惜,“常言道:长嫂如母。端妃母不在了,本宫便是三弟的长辈。如今你们进了京,若有哪里住得不顺心,或是旁人拜高踩低、少了一应份例,你只管进宫来找本宫,本宫替你们做主。”
说着,孟昭朝张嬷嬷递了个眼神。
张嬷嬷会意,立刻将一对品相极佳的羊脂玉镯和两轴上好的蜀锦捧了上来。
“这玉镯是当年两宫娘娘赏的,本宫今日赏了你。”孟昭拉过沈氏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至于三弟的差事,本宫会一视同仁的,断不会亏待了自家爷们的道理。”
沈氏眼圈霎时红了,感动得声音发颤,重重叩首下去:“臣妇……臣妇替王爷叩谢太后恩典。太后体恤,臣妇与王爷定当效死力以报太后大恩。”
满殿的宗室妇人见状,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孟昭自然觉察了她们的心思,又扫了她们一眼,笑道:“在座的都是自家骨肉血亲,拜的是同一个祖宗,本宫和万岁爷不会不念宗谊,但凡宗室中得力的儿郎,朝廷自然不会埋没人才。”
孟昭靠在靠枕上,环视了一圈下首,“如今朝廷百废待兴,只要各家各府安分守己,一心向着朝廷,本宫与万岁爷绝不会薄待了自家人。可若有人还抱着以前在封地作威作福的念头,私下里勾搭、不安生——”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极冷的寒意,声音也低了几分:“那秦逆这些人的前车之鉴,还在前头摆着!”
这话一出,殿内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猛地一凝。
众人背脊窜起一股寒意,连忙齐刷刷起身,按规矩低头服软,齐声应道:“太后教诲,臣妇等铭记于心。”
“皇后如今怀着身孕。”孟昭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含笑道,“各位妃母、太妃与王妃皆是过来人,往后在京里住下了,有空也多去坤宁宫走走,传授些安胎育嗣的经验。大周的未来,可全都系在皇后身上了。”
满殿的宗室贵妇连忙起身应下:“躬领太后懿旨。”
待众人谢恩退去,欢声笑语散尽,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孟昭抿了一口清茶,看着远去的宗室妇人背影,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随着元皇后的身子愈发沉重,大内却出了另外一桩事。
小皇帝临幸了乾清宫御茶膳间的一个宫女。
这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孟昭正在修剪一盆刚送上来的墨兰。
瓷剪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一株斜生的败叶应声落在了案上。
张嬷嬷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太后,万岁爷昨儿夜里留宿在了乾清宫侧殿,幸了御茶膳间一个叫采荷的宫女。今早已经记了名册,按例封了选侍。”
孟昭将手中的瓷剪随手搁在案上,接过碧兰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