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宁嘴唇发白,终于别过脸,对着德嫔福身,声音又轻又涩:“方才是本宫一时冲动,是本宫失礼。还望妹妹……消……消气。”
德嫔忙还礼。
王太后见状,轻舒一口气。
她又陪着孟昭说了会子话,这才领着德嫔告辞了。
待殿门合上后,暖阁里只剩下孟昭与谢清宁。
孟昭这才放下章程,抬眼看向自己的侄女,声音冷得像冰:“跪下。”
谢清宁身体一颤,却不敢违抗,重新跪了下去。
孟昭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让你入宫,是让你来打人的吗?平日里你仗着我的名头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如今大胆妄为,连宫嫔都敢打了,明儿你是不是想做玉帝了不成?”
谢清宁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发颤:“姨母,我知道错了……可她真的出言不逊,我一时气不过才……”
“才什么?气不过就可以打人?”孟昭打断她,“你入宫也一年了,平日里处处有人让着你、捧着你。可让你,不代表你可以肆意拿捏别人。德嫔只是激你两句,你就受不了?她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逼我当众护短,坐实了我偏袒你的名头。你倒好,一步一步都遂了她们的意。”
谢清宁彻底说不出话来。
孟昭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恼意,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回去后写一份自请罚俸、降位的请罪折子,送到万岁爷和仁寿宫去。就说自己一时冲动,自觉有失体统,请万岁爷和仁和娘娘责罚。写完之后,在自己宫里闭门思过一个月。若再让我看到你这样把麻烦送上门,我便真把你送回谢家,让你祖母亲自管教。”
谢清宁抬起泪眼,满是不敢置信,最终却只能低头应了。
就在她要退出去时,李砚刚从外边走进来,见孟昭余怒未消,不由问了句:“怎么了这是?”
谢清宁喊了声“姨父”,将前因后果简单叙述了一遍。
她这声姨父,让李砚格外受用。
他宽慰地拍了拍谢清宁的肩膀,“不过是个小小德嫔,打了便打了,多大点的……”
话还没说完,孟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砚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咳嗽一声,改口道:“……你姨母说得也不无道理,宫里不是家里,由不得你任性。”
谢清宁咬着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只福身退下。
等殿门彻底合上,李砚才走到孟昭身边,声音压低了些:“真要让她自请降位?贵妃降了位份,元家那丫头怕是要笑出声来。”
孟昭重新拿起案上的章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声音淡淡的:“降不降位份,原也不在她那一纸折子,她自个儿将把柄送上去,我若再护着,才是真正坐实偏私的名声。如今让她自己去认罪,反倒干净。”
况且……孟昭眼神微眯,王氏母子看在她和谢东山的面子上,多半会揭过此事。
李砚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清宁性子急,德嫔故意拿话去激,只等着清宁动手,再把脸送上来……背后怕是有人在教。”
“不止有人教。”孟昭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王妹妹今日带着她来,话里话外都在逼我表态。她若真只是为了小辈拌嘴,何必把人直接领到慈宁宫?不过是想借这个由头,试探我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清宁入宫这一年,处处顺风顺水,已经够扎眼了。今日若不狠狠按一按,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巴掌。”
李砚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披帛重新披好,动作很轻。
“那这一个月闭门思过……”
“让她好好想想。”孟昭打断他,语气却比刚才缓了几分,“她若真能沉下心来,这一个月未必是坏事。若还是那副被惯坏的模样……那便真该送回谢家去。”
话音刚落,孟昭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当初把她接进宫来,原是想着让她早日给万岁爷生个儿子。没成想,还没一个月她那臭脾气就惹了万岁爷,再也不去她的宫里。”
李砚闻言,脚步微顿。
他站在孟昭身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有什么难的,宫里又不只清宁丫头一个能生,便是宫女生的又有何妨?”
孟昭怔了怔,旋即笑了。
“你说得对,倒是我痴了。”她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镯,话锋一转:“不过……也是时候该提点皇后了。”
李砚笑而不语,只是将她拥进了怀里,薄唇重重压了下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次日一早,坤宁宫里的檀香烧得很沉。
元皇后刚卸下早起晨省的妆饰,正在小榻上抿着一口温热的杏仁茶,便听得外头太监拉长了调子的唱诺声:“仁宪端献皇太后驾到——”
元皇后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葱绿色的夹袄上。
她连忙搁下茶杯,整了整衣冠,领着宫人们快步迎到了殿门口,规规矩矩地叩拜下去:“臣媳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
孟昭一身沉水香色的缎袍,头上的金凤步摇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周身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气场。
她越过元皇后,径直走入主殿,坐在了上首的宝座上。
元皇后侍立在一旁,心中如打鼓一般。
昨日御花园里德嫔那巴掌,以及谢贵妃在慈宁宫被罚自请降位、闭门思过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六宫。
她没料到孟昭今日会亲自登门。
“皇后这里倒是清静。”孟昭端起宫人奉上的新茶,盖碗轻轻撇着浮沫,声音听不出喜怒,“昨日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
元皇后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帘,温声回道:“臣媳略有耳闻。谢妹妹性子急了些,德嫔也有失礼之处……媳妇正想着,今日去向母后请安时,劝劝妹妹,让她别往心里去。”
“劝她?”孟昭抬眼,冷冷地扫了元皇后一眼,“皇后是觉得,贵妃受了委屈?”
元皇后背脊渗出一层冷汗,连忙弯腰:“谢妹妹动手打人固然失了体统,但也是受了挑拨。臣媳身为后宫之主,没能教导好姐妹,是臣媳失职。”
“你确实失职。”
孟昭放下茶盏,瓷碗撞击茶托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元皇后脸色一白,捏着帕子的指节微微发白:“母后明察,臣妾绝无……”
“不过本宫说的不是此事。”孟昭打断了她,“这些只是嫔妃之间拈酸吃醋的小事,你是国母,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母后?”
元皇后虽比姬蘅长两岁,到底还只是小姑娘家,一时有些不大明白孟昭的意思。
孟昭往后微微一靠,语气带着几分深长意味的叹息:“皇后,你入宫也有一年多了吧?”
元皇后愣了一下,低头应道:“回母后的话,臣妾是永安二年入的宫,算起来……已有一年零三月了。”
“一年了。”孟昭缓缓抚摸着手腕上的白玉镯,眼神落在元皇后平坦的小腹上,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你虽是皇后,可在宫中,尊荣体面都系在子嗣身上的,若没皇嗣傍身,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元皇后浑身一震,脸色由白转红,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子嗣,同样是她心头痛。
姬蘅去她坤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后宫嫔妃走马灯似的换,可至今连个一爹半娘的影子都没有。
“臣媳……臣媳无能,未能为万岁爷延绵皇嗣,请母后责罚。”
元皇后再次跪了下来,声音有些发颤。
“本宫不是来责罚你的。”孟昭俯视着她,“清宁脾气大,连万岁爷的衣角都没摸着,本宫对她已经死心了。”
元皇后猛地抬头,看向孟昭,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与探寻。
孟昭让张嬷嬷将一个青花酒壶递给了她,“本宫和仁和娘娘会设法让万岁爷过来,后面就看自己的造化了。本宫只一句,你是中宫,只有你的孩子才是未来的太子。”
元皇后看着手里的青花酒壶,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孟昭离去前,回眸又看了她一眼,撂下一句:“本宫和仁和娘娘会帮你,就是对你存了指望的,可不要辜负了本宫和仁和娘娘的心意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回到慈宁宫, 张嬷嬷奉上清茶,沉声道:“太后,其实皇后原也不干咱们什么事, 您给她用了醉春眠,若是元家那边……”
说到这里,张嬷嬷却没继续开口。
孟昭斜瞥她一眼, “你说, 皇后要是有孕, 最高兴的会是谁呢?”
“那自然是仁寿……”
话音未落, 张嬷嬷反应过来, 怔怔地看着孟昭。
孟昭脸上的笑意愈发深沉,“你猜,王氏会不会亲手料理了皇后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