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仍有一些人不死心,私下里忿忿不平,说什么“外戚一旦做大,必成后患”。
孟昭借着这阵东风,索性将口子撕开,准许日后三品以下官员家中适龄女子均可参加选秀。
原先那些高呼“祖制不可废”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家中也有适婚年纪的女儿。
若再继续反对,无异于堵死自家姑娘入宫的路。
而那些原本沉默的中低品官员,却暗暗松了口气,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反对的声音,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永安三年, 春。
刚过了上元节,宫墙内外处处挂着未撤尽的灯笼,风一吹, 细碎的流苏轻轻晃动。
慈宁宫静悄悄的。
不多时,一个穿着杏色宫装的年轻女子快步向月台而来。
她脚步急促,几乎有些踉跄, 身后还跟着一群神色慌张的宫人。
张嬷嬷等人想要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年轻女子已经哭哭啼啼地直奔东侧的暖阁而去。
“姨母……姨母你可得给侄女做主啊!”
孟昭正坐在窗边翻看一份刚送来的礼部章程, 闻声抬眼。
来人正是她二妹的长女, 谢东山的孙女——谢清宁。
永安二年, 朝廷正式下达禁婚令,拣择秀女入宫。
虽皇后的位子已经被元氏女占了,可朝中不少官员还是将自家女儿报上了名单里。
谢东山原是不愿孙女入宫卷入这些是非的,奈何孟昭授意, 最后还是将孙女儿送进了宫。
王太后一看秀女名单里居然还有孟昭的嫡亲侄女, 大笔一挥就圈了她的名字,直接破例封了贵妃的诰命。
宫人们惯是会看眼色的, 谢贵妃是仁宪娘娘的嫡亲侄女,再有王太后也颇为看重她,便是对上元皇后,气势也不遑多让。
自打入宫后, 谢贵妃可谓是一帆风顺。
孟昭放下章程, “你身为宫嫔,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谢清宁却像是完全顾不得仪态, 扑通一声跪在她膝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与委屈:“姨母,我这个贵妃如今是越来越没得做头了, 元氏也就罢了,她是皇后,少不得要让她三分。可她张氏又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德嫔竟敢给我脸色瞧,这宫里还有没有规矩和法度了?”
孟昭心知侄女的脾性,没有理会她,目光再次落入案上的奏折上。
谢清宁却不依不饶,忙擦了把眼泪,声音仍带着怒意与委屈:“今早我去御花园散步,德嫔跟王美人和潘贵人就在不远处,按理她们该先给侄女请安,可德嫔偏偏只福了半身,眼神还飘着,分明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还没问罪于她,她倒好,直接回了一句‘贵妃娘娘恕罪,刚刚风大,没看清是您’——姨母您听听,这话说得,明明就是故意的!”
她越说越气,手指都在发抖:“我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呐……侄女入宫才一年,从没逾矩过一步。可现在连德嫔都敢骑到我头上,这日子可还怎么过?”
孟昭乐了。
她这个侄女自打入宫后处处摆谱,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岂有旁人来欺负她的道理?
定然是在御花园给了张氏难堪,事后又怕王太后怪罪,这才到她这儿讨饶求情来了。
孟昭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在府里被惯坏了,空有一腔高傲,心思却浅得打一眼就能穿透。
入宫一年能顺风顺水,全凭着这身家背景和自己的偏袒,真论起后宫里的弯弯绕绕,实在还欠火候。
相较之下,元皇后倒真还不错。
果然不出孟昭所料,碧兰缓步走进来,开口道:“太后,仁和娘娘和德嫔来了。”
闻言,谢清宁脸色一白,明显带着几分慌乱。
孟昭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去请她们进来。”
碧兰领命退下。
谢清宁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孟昭身侧靠了靠,声音发紧:“姨母……”
孟昭只淡淡瞥她一眼:“站好了。”
谢清宁只得咬牙站直,手却还微微发抖。
不多时,王太后的声音已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和:“妹妹来叨扰姐姐了。”
紧接着,德嫔张氏低着头跟在后面,进殿后先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嫔妾给仁宪皇太后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谢清宁对着王太后福了福身。
孟昭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在德嫔身上停留了片刻。
张氏生得明艳,皮肤白皙,可脸颊上一个巴掌印格外醒目,破坏了美感。
五指的红痕清晰可见,边缘甚至微微肿起,一看便是刚落下不久,力道不轻。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息。
谢清宁站在一旁,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
孟昭也看到了那巴掌印,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很快堆起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安抚:“德嫔的脸是怎么了?”
德嫔却当即跪在地上,小声啜泣起来,如何也不张口。
孟昭蹙了蹙眉,转头看向王太后,“妹妹,这是?”
王太后心中不虞,看了一旁的谢清仪一眼后才缓声道:“我刚瞧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德嫔方才过来说是贵妃打了她。姐姐最是仁善不过,上行下效,这些年宫里就是对奴婢也没得打人打脸的规矩。我知清宁丫头是姐姐的嫡亲侄女,自是不会有这样狠辣下作的手段,便叱责了德嫔一番,偏她一口咬定了是清宁丫头打的,求我给她做主。妹妹没什么法子了,只得将她带到姐姐跟前来,若只是小辈之间拌了几句嘴,将误会提前解开也好。”
她说着,侧头看向德嫔,声音放软了几分:“你究竟有何委屈,还不快给仁宪娘娘说?”
这就是赤裸裸地在上眼药了。
德嫔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仁宪娘娘……今早嫔妾与几位姐妹在御花园遇见贵妃娘娘。嫔妾被风沙迷了眼,一时没瞧着是贵妃,只福了半身。事后见贵妃过来,嫔妾也是依着礼数拜见了。贵妃责问时,嫔妾据实交代,却不知却惹恼了她。贵妃竟当场便……便打了嫔妾一巴掌。”
她抬起头,半边红肿的脸颊在灯火下格外刺眼,眼眶红得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是伺候万岁爷和两宫娘娘的,嫔妾也是朝廷下了碟旨,正经册封的内命妇,位列九嫔。没得受这样的委屈。况且连皇后娘娘都没这样大的架子,若贵妃觉着我碍眼,索性赐了嫔妾死药也就是了,何苦当着奴婢的面这样羞辱我。”
谢清宁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孟昭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孟昭看着跪在地上的德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谢清宁,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心头一紧。
“德嫔说得很清楚。”孟昭声音很平静。
她转头看向谢清宁,语气忽然冷了半分:“你自己说,这一巴掌,是不是你打的?”
谢清宁身体一震,终于低声道:“……可是她……”
“没有可是。”孟昭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打人,打完之后怕人告状,又跑到我这儿来哭。你是想让我替你撑腰?还是想要替你把德嫔按下去,好保全你贵妃娘娘的体面?”
谢清宁脸色煞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堂贵妃,竟然把人打成这样,你的修养呢?你父母在家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王太后见状,忙出来圆场:“姐姐,清宁还年轻,性子冲了些。况且德嫔也有错在先。今日既然都摊开了,便让清宁给德嫔赔个罪,德嫔也别再往心里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如何?”
孟昭看着王太后,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发亮的德嫔,忽然抬手示意张嬷嬷近前,“还不把德嫔娘娘掺起来。”
张嬷嬷应声上前,双手轻轻搀住德嫔的臂膀,将人从地上扶起。
张氏身子微微一颤,却仍低着头,半边肿起的脸颊在灯影下愈发刺目,眼眶红得厉害,却到底不敢再多落泪。
孟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目光在德嫔与谢清宁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回王太后脸上。
“妹妹说得也是。”她声音依旧平静,带着几分温和,“可德嫔说的不无道理,她不该受此大辱。”
谢清宁抬眼望她,眼里隐隐有些希冀。
孟昭却没有看她,只淡淡道:“清宁,过来。”
谢清宁咬着唇,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你自己打的人,自己去给德嫔赔罪。”
“姨母——”
“赔罪。”孟昭打断她,语气仍旧不高,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