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孟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所以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真话也好,假话也好。你只要记得——我相信你会护着我,哪怕全世界都要我死,你也不会。”
李砚盯着她,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无奈,也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珍重。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这人……真是会要人命。”
孟昭闭着眼,唇角微微上扬。
“所以你还恨我吗?”
李砚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恨。但我更怕失去你。”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孩子往她身边轻轻放好,自己却仍跪在榻前,一只手牢牢握着她的。
窗外雨声淅沥,慈宁宫内却静得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
孟昭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凌厉的侧脸,忽然道:“刚刚你说先帝遗命聘娶元家女,是真的?”
孟昭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一勾:“是不是真的重要吗?元家老夫人手里那支金钗实打实是内廷敕造的就行了。”
李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终于缓缓散去了一些。
“你啊……”李砚低声叹道,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真是狠心。”
孟昭闭着眼,声音带着笑意,却已有些倦:“咱们不都一样吗?”
李砚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握进掌心,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襁褓里的小皇子忽然动了动小手,似是梦中抓住了什么。
孟昭下意识伸手轻拍,唇边那抹浅笑尚未褪去,便沉沉睡去。
到了洗三这日,孟昭请了姬晟的长姐,已经升为大长公主的万寿长公主做收生姥姥。
她是姬晟的长姐,身份高贵,又是儿女双全的人,主持洗三最合适不过。
原本孟昭想请的是老一辈的大长公主,临了却想起当初阿圆的伤心事,心里还是存了几分忌讳,遂让人请了万寿大长公主。
万寿大长公主也应了这门差事。
洗三这日,慈宁宫内外早已布置妥当。
暖阁里熏着安神的香,铜盆里盛着熬好的艾叶与金银花汤,水汽袅袅升起。
张嬷嬷带着一众稳婆与宫女侍立两侧,一切礼仪皆按皇子的规格备下。却因国丧未除,刻意去了那些过于喜庆的红绸与金饰,只余素雅的银器与淡青帷幔。
内外命妇按时而至。
万寿大长公主进殿后先向孟昭福了福身,语气亲热却不失分寸:“太后的身子可都大安了?”
孟昭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刚满三日的孩子,“有劳皇姐了,时值国丧,本不该大操大办。有您主持,我便放心了。”
万寿大长公主上前接过孩子,动作熟练而轻柔。
她低头看了眼襁褓中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收敛,只轻声道:“眉眼倒是像极了先帝,不过倒是比先帝要安静些。”
孟昭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
洗三仪式按规矩进行。
万寿大长公主亲自上手,用银勺舀了温热的药汤,一点点浇在孩子额头与四肢。
稳婆在旁高声唱着吉语,无非是“长命百岁”“福泽绵长”一类。
可因着国丧,那些过于热闹的贺词都被压了下去,只余低低的诵念声在暖阁里回荡。
孩子起初有些不安分,小脸皱成一团,却在汤水浇下时忽然安静了。
万寿大长公主动作不停,声音却忽然低了几分,只够孟昭一人听见:“先帝走得急,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若他在,今日必定会亲自过来。”
孟昭指尖微微一僵。
她抬眼看向对方,声音平静:“是啊,先帝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孩子就走了。”
万寿大长公主手中的银勺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没有再提先帝,只专心做完了剩下的步骤,最后用柔软的棉帕将孩子仔细擦干,重新裹进干净的襁褓里。
“取名了吗?”她问。
“长安。”孟昭淡淡道,“我如今只愿他此生平安。”
万寿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把孩子重新交回她怀里,神色却有些意味深长:“这就很好了……只可惜,母后也没见到他。”
孟昭知道她口中说的是谁。
当年李娘娘对她格外看重,一直盼她生个嫡孙。只是这个孩子来的太晚,等她走了快十年才等到这个孩子。
似乎是提及了伤心事,现场的气氛一时低迷起来。
刘贵妃便笑着打着趣,“我瞧着五哥儿生的这般俊俏,日后不知要把多少女子的魂儿勾了去。太后且只等着选儿媳妇,日后怕是眼都要挑花了。”
几句玩笑话一出,暖阁里紧绷的空气总算松了几分。
万寿大长公主也顺着接了下去,语气恢复了几分寻常的亲热:“妹妹说得是。这孩子是先帝的骨血,又是这样的好模样,日后自是福泽深厚。”
她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孟昭怀里的孩子,又飞快收回。
孟昭抱着小长安,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洗三的后续礼仪很快结束。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说些“皇子天成”“福寿绵长”的吉语,却因国丧未除,贺词都压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王太后也来了。
她看了孩子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却很快堆起笑意,上前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五哥儿生得真好。”
话音刚落,她就添了好些金银玉器到盆中,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刘贵妃冷眼在旁边瞧着,不大瞧得上王太后的做派,面上却仍是笑意吟吟的。
昭平八年选秀,她是西宫娘娘,仅次于中宫孟氏和东宫赵氏。
后来孟氏被废出宫,赵氏也被圈禁,她还没抖抖内命妇主人的威风,孟氏就被复立回宫了。
再后来,赵氏母子被送去见了先帝,皇位也落到了荣妃母子头上。
被半路杀出来的王氏压了一头,说不遗憾是假的。
如今她在哕鸾宫熬着,全指望着儿子大婚就藩,自己也能跟着儿子去藩地抖抖老祖宗的威风。
至于皇位什么的,根本就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赵氏母子的下场她已经看见了,如今孟氏又生了儿子。虽然孟氏对外说不会再引起大位之争,可她就不信孟氏真的就是无欲无求的菩萨。
刘贵妃暗自思忖,这王氏母子的下场,说不得最后还不如赵氏母子……赵氏好歹还追封了一个荣恪皇贵妃。
待众人都退得差不多,暖阁里终于只剩下贴身的几个老人。
张嬷嬷上前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去侧殿安置。
孟昭靠回枕上,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倦:“大姐今日的态度,比我想的还客气些。”
李砚站在一旁,低声道:“她毕竟是先帝的长姐,对这孩子总归有几分真心。”
孟昭点点头,不再说话。
为新帝迎娶元氏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朝野,反对之声果然如潮水般涌来。
奏折如雪片般飞入慈宁宫,言辞恳切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甚至有人直接引用祖训:“本朝后宫拣选,向来只取清白良家,绝不许高门显贵之女入主中宫,以防外戚干政。”
孟昭只是看了一眼那些奏折,便淡淡笑了笑,随手搁到一边。
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吩咐:“这些折子日后不必再送了。”
吕良才应下,转身去办。
王太后却火急火燎地来了慈宁宫,儿子好容易有了可以仰仗的岳家,这些朝臣们却一个个跳出来拦着,说什么有违祖制、恐生外戚之患。
孟昭没有见她,只是让张嬷嬷安抚了她一番,说不必理会这些刺头就是了。
王太后站在殿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敢硬闯。
她回到仁寿宫后,越想越不踏实,索性让人准备了好些珍贵礼物,连夜送去了镇北侯府,措辞亲热得像是早已定下的亲家。
之后几日外朝的“学究”们一直闹的厉害。
直到第五日。
镇北侯府当着一众外臣地面,将一支九凤朝阳的金钗送入宫中,声称是当初先帝许婚时所赐。
那金钗式样古朴,钗头为一只展翅金凤,后有九尾,凤口衔着珍珠,华贵不凡。
按照大周会典,九凤钗只有皇后、皇太后能够佩戴。
况且,内造的凤钗都是记录的,外人是如何也不敢私造的,如今成了最有力的物证。
再有孟昭把周秉忠请出来背书。
周秉忠是姬晟身边的总管太监,他的话很有分量。
反对之声终于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