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屏风外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王昶倒吸了一口气,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太后,本朝后宫历来不选高官之女,此举有违祖制。况且正值国丧,此时选立皇后是否有些不妥?”说话的是谢麟,他是礼部尚书,于礼制不合之事,自然该他出面。
谢麟这话出口,暖阁内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本就低压的空气里凭空多了几分冰冷的威压。
屏风后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轻嗽,好一会,才响起孟昭虚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谢先生讲的礼法祖制,本宫省得。”
孟昭抬起手,“可谢先生莫要忘了,这是先帝的遗命!是先帝要聘娶元家女为妇,本宫也只是依旨行事。”
顿了顿,孟昭的声音微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至于国丧——先帝骤崩,本宫又并非要即刻办国婚,不过是先将名份定下来,明告天下。在守制期满后,再行纳采请婚。谢先生,这难道也算违背纲常礼法?”
谢麟被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话问得额角渗出细汗。
王太后在旁边听着,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此时的一头雾水。
她本就不精通前朝盘根错节的权谋算计,听着这几人你来我往、句句藏锋的交锋,脑子里只觉得嗡嗡作响。
王太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屏风后气势凌人的孟昭,又转过头看了看面色各异的内阁大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打破祖制迎娶高门将领之女……这难道不是给新帝增加外戚助力的好事吗?
元家权势滔天,手里又有兵权,若元家的女儿当真成了皇后,于她们母子也是好事。
可难保不是孟昭在试探她们。
王太后抿了抿唇,抓着披帛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张了张嘴,“既然是先帝定下的婚约,咱们自然只有遵从的份儿。王先生,您说呢?”
闻听此言,孟昭抿唇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王昶微微抬头, 余光掠过屏风后的影子,又扫了一眼王太后。
王太后眼热元家的权势与兵权,此事多半成了定局。
王昶不免在心底叹息一声。
“既然是先帝遗命……”王昶长吸了一口气, 脊背再次深深伏下,“臣自无异议。”
谢麟见首辅已然低头,虽眉头紧锁, 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 只得跟着叩首:“谨遵两宫皇太后慈谕。”
孟昭点点头, 目光又拋向罗万山等两名阁臣, 象征性询问他们的意见。
两人自然不会反驳, 连声应是。
“善。”屏风后传来孟昭极为轻缓的一声回应,带着沉重的倦意与释然。
她那一双清冷的眼眸隔着流苏暗影,沉沉落在了一直肃立在暗处的李砚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唯有彼此能读懂对方的心意。
孟昭收回视线, 微闭双眸, 哑声开口:“本宫身子虚耗过甚,你们都退下吧。李掌印且先留下, 本宫还有几句话交待。”
王太后急于离开,忙不迭站起身来躬身道:“姐姐好生歇着,妹妹这就带先生们出去。”
少顷,暗沉的雕花大门缓缓合上, 内阁重臣与王太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的宿雨中。
偌大的慈宁宫内殿, 重新归于死寂。
红烛爆开一颗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李砚缓缓抬起头, 一步步走向榻前。
他身上的松烟香与雨露湿气在温热的暖阁里散开,眼神里那些强行压下去的焦灼与隐痛,终于在没有外人的这一刻, 排山倒海般翻涌上来。
他在榻前单膝跪下,颤抖着伸出手,却悬在空中不敢落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方才,为何不提前唤我?”
孟昭却握住他的手,虚弱一笑,“生孩子都这样……原是先去请了你的。不承想,王妹妹倒来的还快些。说起来,这个孩子倒没多折腾我,比起阿圆那会儿,已经快很多了。”
话音未落,她就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上首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我只怕……怕你就这样弃我而去……”
她怔了怔,旋即捧起他的脸,蓦然笑道:“真真是个冤家,我怎会舍得弃你而去。”
她轻轻抚过李砚的眉骨,指尖还带着残留的冷汗。
暖阁里只剩烛火噼啪,外边响起一阵稀里哗啦地雨声。
雨声隔着重重殿宇,变得格外遥远。
李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将悬在半空的手落在她肩上,却仍不敢用力。
他低着头,额角抵着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这么大的事,你竟连个信儿都不让人递。我……我恨不得……”
孟昭轻笑,随即又咳了两声。
她侧过身,把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往李砚怀里递了递,“快来看看他。”
李砚一僵,下意识伸手接过。
襁褓里的婴孩正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他盯着那张与孟昭隐约相似的眉眼,半晌才低声道:“眉眼倒是……像极了你。”
“像先帝。”孟昭淡淡纠正,目光却落在孩子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柔和,“也像我。日后……”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日后就叫他长安罢。愿他一生平安顺遂,不必像我这样,步步都走在刀尖上。”
李砚把孩子小心地拢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仍握着她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方才外头那些话,你都算准了?”
“算准什么?”孟昭靠回枕上,声音渐渐恢复了些许清冷,“王昶多疑,谢麟他们又是些守旧的。王妹妹如今只想护着大哥儿,我若提出废立之事,这些人说不得还要伙同他人行逼宫之举。定下名分之后,虽是断了自个儿的后路,可他们便只能顺着我的意思走。”
她抬眼看向李砚,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锐利的光:“让元氏女入宫,既全了当初我许下的承诺,又打破了祖制,为我儿日后迎娶贵女落下一个先例。王妹妹或许会觉的是好事,可究竟算不算好事,现在还很难说……”
李砚迟疑地看着她,见她眸光晦暗不明,便知道她心中早有成算。
半晌他才低声道:“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算在棋盘上,把自己也算进去。”
孟昭没答,只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那里还沾着外面的雨气。
“那你恨我吗?”
“恨什么?”
“恨我当初选择回东京,恨我生下这个孩子。”
李砚的手猛地收紧,孩子在他怀里轻哼了一声。
他恨吗?
他自然是恨的,恨这个女人明明跟她拜堂成亲,明明已经跟了他,最后还跟了那个人。
可他还是不可自拔地爱着这个三心二意的女人。
说到底,他还是怨恨姬晟的。
明明他已经有了那么多了,天下间最尊贵的身份,富有三山四海,可偏偏还是要跟他抢。
暖阁里静了很久。
红烛又爆开一颗灯花,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立刻放松力道,声音却沉了下去:“你想听什么?”
李砚的声音沉沉落下,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孟昭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听真话。”她说。
李砚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婴孩又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恨。我怎么会不恨?”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眸中:“恨你明明已经跟我拜过堂,却还是回了东京。恨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把身子给了他。恨你跟他生下这个孩子。”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孩子。
“可我更恨的是……”李砚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恨我自己。恨我明知道你心里有他,却还是放不下。恨我明知道你回东京那天,就已经选好了路,却还是忍不住跟过来。看着你生下别人的孩子,我心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恨,而是怕你死。”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孟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他握着孩子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
“李砚。”她轻声道,“你说我三心二意。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苦衷,若是我拒绝亦或是表露对你的情意,今时今日,你我岂会安然无恙……”
她的目光落在襁褓上,眼底渐渐柔和下来。
“这个孩子,是他的不假,可只有这个孩子能保全我们此生的大自在,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砚的手指微微一紧。
孟昭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此时在你面前说这些,你必然不会信。可一直到最后,我最放不下的,惟君一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