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蟒袍飞扬,李砚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寒意大步跨入内殿。
他在听闻“太后要生了”的传报时,心神骤巨,几乎是运起轻功赶来。
然而,当他踏入慈宁宫,看见现场的情形,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难道已经生了?
不是说才刚发动吗?
他适才被这急报惊得魂飞魄散,以为她临盆遭难,几乎是凭着一口疯气踏雨狂奔而来。
李砚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外殿寻了王太后,不由上前拱拱手,“太后,仁宪娘娘已经生了?”
王太后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对李砚微微侧过身去,叹了口气道:“可不是么,本宫赶到的时候,孩子都落地了。所幸先帝保佑,母子均安,是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
听到小皇子,李砚也松了口气。
夜色沉沉,慈宁宫的烛火仍然摇曳不止。
李砚站在外殿廊檐下,听完王太后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心口那股狂乱的起伏才缓缓落定。
松烟与夜雨的气息还未从他的衣袍上散尽,他却已强迫自己把呼吸调匀,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
“母子均安就好。”他声音平静,拱手又退了半步,“太后受惊了。臣这就进去给仁宪娘娘请安。”
王太后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略微迟疑了片刻,才抿了抿唇道:“李掌印,姐姐才生产完,已经歇下了,要不您还是再等一等?”
李砚脚步微顿。
王太后的语气虽然说得不重,可落在李砚耳中却格外刺耳。
廊檐下的风裹着雨丝掠过,吹得他玄色衣袍下摆轻晃。
他抬眼看了王太后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压迫。
“仁宪娘娘方才传旨让臣进来。”李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若在外殿空候,恐违娘娘旨意。还请太后成全。”
王太后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本想再拦两句,可李砚已拱手行礼,身子却已半侧向内殿门槛。
那姿态恭敬到了极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李掌印……”王太后嗓音微沉,“姐姐今夜失血过多,最是需要静养。您总不该扰了她的清静吧?”
李砚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雨夜里的烛火从内殿门缝漏出一线,恰好落在他侧脸上。
李砚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沉稳,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没有。
“太后说得是。”他缓缓道,“可仁宪娘娘临盆,宫里宫外都等着消息。内阁几位先生也已在外殿候着。臣进去,不过是替娘娘传一声安,再把旨意带出来。耽搁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分:“况且……娘娘若真歇下了,臣只在外间跪着请安,也不至于惊扰她。”
王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气似的,轻轻摆了摆手:“掌印随意即可。”
“谢太后。”
李砚再不多言,转身跨过门槛。
内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将王太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隔在了外面。
暖阁里的空气比外殿温热许多,却也沉闷得多。
孟昭并未真的睡去。
她靠在软枕上,怀里仍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小皇子睡得正沉,偶尔发出细微的鼻息。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显得格外恬静柔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帘。
李砚在榻前跪下,行礼的动作标准而克制。
“娘娘。”
孟昭看着他湿了半边的衣袖,以及那双被夜雨浸得微微发红的眼睛,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可是王妹妹拦你了?”
李砚抬起头,目光与她相对。
“拦了。”他答得极简,“臣说娘娘有旨,她才放行。”
孟昭轻轻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哑得厉害:“内阁的人呢?”
“应当还在赶来的路上。”
“等王昶他们到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让他们一起进来罢。”
李砚目光微闪。
“娘娘才刚刚生产完……”
“我知道。”孟昭打断他,眼底那层温软的母爱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去,“所以才要让他们现在进来。等天亮了,就晚了。”
她看着怀里那个红彤彤的小脸,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眉心。
“一来,我深夜产子,有他们在旁见证着,免得日后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二则,也有我吩咐他们去办的差事。”
李砚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应道“是。”
他起身,退到门外。
外殿的廊檐下,内阁几位阁臣已经到了,此时正在和王太后低声交谈着什么。
夜风吹过,灯笼的火光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李砚站在门槛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仁宪娘娘有旨——请圣母娘娘与诸位大人入内。”
内殿里的沉香木香气与尚未散尽的血腥味绞在一起,浓得令人发窒。
随着李砚的传话,王太后紧了紧身上的披帛,与几位重臣鱼贯而入。
众人敛声屏气,目不斜视地低头步入这间弥漫着产褥之气的暖阁,唯有急促的呼吸声在暗夜起伏。
榻上的孟昭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双眸黑得吓人,像两潭冰封的沉水。
“臣等参见仁宪皇太后,恭贺太后诞下皇嗣。”
隔着屏风,王昶领着阁臣哗啦啦跪倒一片,声音极力保持着沉稳,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朝软榻上的襁褓瞟去。
“诸位先生免礼吧。”孟昭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
她靠在软枕上,指尖在襁褓上轻轻摩挲,目光缓缓掠过跪在地上的众臣,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先帝大行未久,朝局动荡。本宫这个孩子,是喜事,也是动荡的根源。今日叫你们进来,不是为了听吉祥话。”
王昶心中一凛,深深叩首:“请太后示下。”
孟昭眼皮微抬,视线越过王太后,直扣王昶:“王先生,你是首辅,这些事你都明白。当初先帝骤然驾崩,并未留有遗诏,所以本宫按照祖制拥立了大哥儿克承大统。”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废帝重新改立她的亲子为君?
王太后的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她一脸惶恐地看着孟昭,心跳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就当王昶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被孟昭打断了。
她似乎猜到了这些人想要说些什么,于是淡淡一笑,“本宫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我虽是后宫妇人,却也知主少国疑的道理。既然是大哥儿继承了大统,无论如何便不会更改,也请诸位安心。”
话音低低地落在这死寂的暖阁里,却如悬空落地的一记重锤,砸得在场所有人心底剧烈一震。
李砚蹙了蹙眉,有些不大明白孟昭此时把这话放出来的用意,却也为开口反驳。
王太后原本紧绷悬空的整颗心,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落了地,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与冷汗。
她脱口而出:“姐姐……您当真如此想?”
“本宫从不说戏言。”孟昭虚弱地勾了勾唇角,可眼底那股沉甸甸的魄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将怀里的襁褓轻轻往上托了托,目光冷冷落向跪在最前方的王昶:“王先生,听明白了吗?今日当着圣母娘娘、你们内阁还有李掌印的面,本宫把话放在这里——先帝的长子既定大统,便不会更改!”
王昶冷汗涔涔,伏在地上的脊背深深弯了下去,满腔的疑虑与防备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震慑与敬畏。
他高声道:“太后胸怀天下,大义凛然,此乃大周之幸,社稷之福,臣等……遵懿旨。”
后方的几位阁臣也纷纷叩首,高呼“太后圣明”。
他们本以为仁宪太后产子后,便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废立之争,却万万没想到,孟昭有了“嫡子”的筹码后,亲口断了自己骨肉登基的可能,以此换取了新朝最稳固的安宁。
“不过……”孟昭的声音陡然一转,“当初先帝在时,同本宫说要聘娶元家女为妇,不知几位先生以为如何?”
本朝拣择后宫,向来都是民间清白人家的良籍女子。东京姓元的,只镇北侯一家。
这样高门显贵之家的女儿,是断然不能参选的。
王昶摸不清孟昭的打算,不敢贸然开口,只是杵在那儿一言不发。
谢东山瞥了一眼屏风后的身影,深舒一口气,顺着孟昭都话说:“既是先帝遗命,臣等自是遵从。不知是为哪位皇子?聘娶镇北侯家的哪位姑娘?”
他的儿媳妇是孟昭的嫡亲妹子,如今孟昭临朝称制,他在内阁的地位也开始水涨船高,不说比肩首辅王昶,却也能和次辅谢麟齐平了。
孟昭隔着屏风轻喘了一声,缓了口气才缓缓开口:“自然是为万岁聘娶。先帝在世时,夸赞镇北侯元征的孙女端庄贤淑,温良敦厚,元氏正是母仪天下的最佳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