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长睫微颤,顺从地将面颊贴向他的掌心,轻蹭了两下,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知道……若没有你,我和这孩子,只怕早就成了别人的棋子。”
李砚听得心尖一缩,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他反手将孟昭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附在她的耳边,低低笑了一声:“你只管安心等产期便是,前头的风雨,都交给我。”
“好。”孟昭软软地应了一声,顺势合上了双眼,一副支撑不住的柔弱模样。
李砚见状,不忍再打扰她休养,低头在她额间轻吻了一下,这才帮她拉好斗篷,轻手轻脚地转身上了前殿。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孟昭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李砚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能平复。
孟昭发动的时候是在第十日的深夜里。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起了风。
孟昭是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中醒来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没有立刻喊人。
暖阁里只剩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影在梁柱间摇晃。
她先伸手按住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一下比一下紧的收缩,然后才抬眼看向门外。
“碧兰。”声音轻得像叹息。
碧兰几乎是跌进来的。
她一眼便看出不对,脸色瞬间煞白,却仍压低嗓音:“娘娘……可是发动了?”
孟昭点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没有叫喊,只是缓缓撑起身子,自己把软枕垫到腰后,又把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斗篷披好。
动作缓慢,却极稳。
“先别惊动旁人。”她低声吩咐,“去把张嬷嬷和钱老娘请来。记住,只说是我腹痛,不必说我是要生了。”
碧兰一愣,随即会意,飞快退下。
这个时候她绝不能轻信旁人,哪怕是李砚也不行……绝对不行……
孟昭独自坐在榻上,听着宫门外隐约的脚步声与低语。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那里面是她与姬晟的骨血,也是她此刻手里最重的一枚棋。
男孩,还是女孩?
若是男孩,他将是先帝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顺可争储位。若是女孩,她只能尽力保住眼下的权柄,全力扶持大哥儿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忽然闪过姬晟临终前那双枯瘦的手,以及他的音容。
产痛一阵紧似一阵。
张嬷嬷带着钱老娘和两名婆子悄无声息地进来时,孟昭已痛得额发尽湿。
她却仍撑着不肯躺下,只让人把软垫垫高,自己斜倚着,好让呼吸更顺畅些。
“太后,这阵子来得急,怕是要熬到天亮。”钱老娘查探一番后,低声道,“您得先省些力气。”
孟昭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那一角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的宫灯,忽然低声问:“李掌印可还在前殿?”
张嬷嬷摇摇头,“李掌印批完折子后,见您已经睡了,原是打算歇在前殿的,只是顾忌伯夫人还在,所以回了司礼监的值房了。”
孟昭听完,眼底极浅地闪过一丝明灭。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被冷汗浸透的额角,声音仍旧压得极低:“知道了。”
“嬷嬷,你记住了。”孟昭强压下腹痛,压低了声音:“若是到了不能两全的时候,必然要保本宫性命为先。倘若是本宫生下皇子后晕厥,你即刻让吕良才去传旨,让禁卫军死守慈宁宫!若有人胆敢擅闯,不论是谁,格杀勿论!”
张嬷嬷应声退下,钱老娘则利落地指挥两名婆子备好热水、干净布帛与催产药。
暖阁里很快只剩下沉香与药气交织的气味,以及孟昭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产痛一阵紧似一阵。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节泛白,却始终不肯发出一声哭喊。
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在腹腔里反复切割,汗水顺着额发滴落,浸湿了身下的软垫。
可她的眼神依旧清醒——甚至过分清醒。
她不能昏过去。
至少在这个孩子落地之前,她必须保持清醒。
作者有话说:
女人生孩子都是半只脚进了鬼门关,虽然妹宝知道小李童鞋很喜欢她,但她不敢赌,哪怕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敢。
第145章
宫门紧闭的慈宁宫内殿, 红烛高烧,将摇曳的光影投射在沉香木雕花梁柱上。
痛楚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几乎要将孟昭整个人淹没。
她的双臂紧紧勒住身下的锦褥, 衣袖被冷汗打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红的印子。
她始终咬紧牙关, 任凭冷汗如雨下, 硬是没漏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唯有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在寂静的暖阁内回荡。
钱老娘与张嬷嬷在榻尾忙得额头冒汗, 面色凝重。
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端出去的血水将铜盆映得一片腥红。
“太后,再吸一口气……往下一用劲儿。”钱老娘声音微颤,紧紧盯着那处,“快了, 已经看见发顶了, 娘娘坚持住。”
孟昭仰起头,修长苍白的颈项绷出一道脆弱而坚韧的弧度。
她闭上眼, 脑海中疯狂闪过姬晟临终前紧握她双手时那冰凉的触感,闪过李砚温柔体贴背后隐藏的锋芒,闪过前朝那些如狼似似虎的文武百官。
她是这深宫里唯一的掌舵人,身前是万丈深渊, 身后已无退路。
“啊——”
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从孟昭喉咙深处挤出,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份力气,狠狠向下挺起身子。
“出来了, 出来了。”钱老娘惊喜的声音陡然打破了内殿的死寂。
清脆而嘹亮的婴儿啼哭声瞬间穿透了沉重的雕花长门,划破了大内寂静的深夜。
张嬷嬷慌忙接过备好的温热软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浑身皱巴巴啼哭不止的小生命包裹起来。
钱老娘剪断脐带, 双手托着孩子,老脸上满是冷汗与狂喜,快步凑到瘫软在榻上的孟昭身侧:“恭喜太后,贺喜太后。是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子。”
皇子。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孟昭几乎停滞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虚弱地睁开沉重的眼睑,看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新生儿,眼底原本的冰冷与算计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化作滔天的母爱与决绝。
“给我……抱抱他……”孟昭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张嬷嬷赶忙将孩子贴着她的怀抱放下。
小皇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嘹亮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化作委屈的哼唧。
“我的哥儿,为娘总算是等到你了……”孟昭指尖颤抖地抚过孩子娇嫩的脸颊,眼角终于滑落一滴滚烫的泪珠,落在了襁褓上。
“娘娘,您受苦了。”碧兰抹着眼泪跑上前,拿温热的湿帕子替孟昭擦去额上的冷汗。
孟昭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缓了片刻,再次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虚弱与温情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清醒。
“碧兰。”她低沉开口。
“奴婢在。”
孟昭虚弱地抬起头:“去请圣母、内阁几位先生还有李掌印过来,就说我要生了。”
张嬷嬷只是愣了片刻,就明白了孟昭的意图,娘娘把目前这三方势力同时请过来,是要把水搅浑了。
碧兰睁大了眼睛,旋即快速反应过来。
“奴婢遵命。”碧兰领命,躬身飞快退了出去。
夜色如墨,冰冷的宿雨将慈宁宫外的石阶刷得发亮。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便刺破了深夜的肃杀。
率先赶到的是王太后。
王太后连外袍的扣子都扣错了位,快步进了慈宁宫。
她一嗅到刺鼻的血腥味,双腿便是一软,若非随行嬷嬷搀扶,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姐姐……这,这是怎么了?”王太后嗓音哆嗦,目光触及榻上面色苍白的孟昭,又被那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惊的站在原地。
看着面有疑色的王太后,孟昭努了努嘴,“有劳妹妹辛苦来一遭了,我刚刚生产完,没有什么力气,后面要劳烦妹妹替我安排了。”
王太后环顾了一眼四周,笑的勉强,“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知是个哥儿还是姐儿?”
孟昭笑了笑:“是个哥儿,万岁又添弟弟了……”
王太后眼皮一跳,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里面俯身一礼:“恭喜姐姐,贺喜姐姐了。赶明儿我就去奉先殿向先帝禀告这个好消息。”
话音刚落,王太后又接连说了好些吉祥话。
直到孟昭眼皮撑不住了,沉沉睡了过去,她才收拾好心情到外殿指挥着慈宁宫的宫人收拾现场。
不多时,还没等她定下神来,殿外回廊下陡然刮过一阵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