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沉香袅袅,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看似格外亲密无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碧兰的声音:“太后,圣母娘娘和贵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知道了。”她轻声应着,微不可察地直起病弱的身子。
李砚搭在她腰间的手并未立刻收回,反倒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他尚且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后宫里这些失势的闲杂人等。
王太后胆小如鼠,虽然是帝母,可见了他就像见鬼一般。与当年同为帝母的李娘娘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刘贵妃,新帝继位,她被尊为了太妃。不过因新帝尚未大婚,宫里不少人还是用着旧日的称呼,依旧称她为贵妃。
“这两个人偏挑这时候来打扰你养息。”李砚微蹙着长眉,声音冷了下来,“岁岁若是不想见,打发了便是。”
他说得轻描巧合,甚至带了几分理所当然。
孟昭按在他手臂上的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浮起一抹柔顺的浅笑,软声劝:“她们一个是新帝的生母,一个是先帝的贵妃,若是连见都不见便轰了出去,那些言官,明日指不定又要说些什么话。”
孟昭拿眼尾勾了李砚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娇嗔与打趣。
李砚心头一软,那股子凶狠瞬间被撞得烟消云散。
他只当孟昭是在向他撒娇,埋怨他前朝惹来的风波让她受了委屈。
“他们敢。”李砚低低笑了一声,终究还是松开了怀抱,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蟒袍,居高临下地抚了抚她的鬓角,“也罢,既然是岁岁想见,那我便委屈些,暂退到屏风后去。”
“知道你受委屈了。”孟昭娇嗔地推了他一把,目送着他步履轻盈地隐入那扇厚重的十二扇沉香木雕花大屏风后。
直到李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暗影里,孟昭脸上的娇柔才一丝丝收敛干净。
她理了理身上宽大的锦袍,将高隆的小腹遮掩得更加沉实,这才对外扬声道:“请两位娘娘进来吧。”
不多时,王太后和新帝小心翼翼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神色拘谨的刘贵妃母女。
王太后一进内殿,闻着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沉香与松烟香,身子便下意识地僵硬了半分。
她自然闻得出这松烟香是李砚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连眼皮都不敢抬,赶忙领着小皇帝“扑通”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王太后领着小皇帝这一跪,身后的刘贵妃也忙拉着年幼的二公主跟着跪了下来,锦衣刺绣的下摆扑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细响。
“妹妹给姐姐请安,姐姐万福金安。”
王太后的声音直打颤,趴在地上的身子死死紧绷着,连头都不敢抬。
那股子萦绕在鼻尖的松烟香太浓了,浓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后宫之中,除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司礼监掌印,还有谁身上会有这样的香气?
小皇帝姬蘅规规矩矩地伏在母亲身旁,身子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弦,小脸有些发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而一旁的刘贵妃虽然也垂着头,可那眼角的余光,却悄悄顺着地上那层厚实的地毯,一路飘向了暖阁深处那扇巨大的十二扇沉香木雕花屏风。
她不动声色,同样盈盈一拜,“太后万福金安。”
“两位妹妹快些请起,都是一家子姐妹,何必动不动就行此大礼?还不如把圣母和万岁爷掺起来。”
孟昭微笑着开口,语气和蔼得宛如慈母。
她微微转过头,对着外间吩咐道:“张嬷嬷,给圣母和贵妃赐座?再给大哥儿和二姐儿搬个软墩来。”
“谢……谢姐姐。”王太后如蒙大赦,谢恩后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也只敢虚虚挨着椅子的边缘坐下,手里的帕子拧得死紧,连面前香气四溢的温茶都不敢碰一下。
“大哥儿近来的功课如何了?”孟昭温柔地看向坐在软墩上的姬蘅,声音缓和得如同寻常人家的长辈。
姬蘅浑身一抖,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立,细声道:“回母后的话,谢先生教的《贞观政要》,儿……儿子已能背诵大半。王首辅讲的经史,朕也有认真听讲。”
“好孩子,当真是懂事。”孟昭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姬蘅怯生生地挪动小步伐走上前,孟昭拉过他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眼中带着温存的慈爱:“你是天子,天下的万民都系于你一身。功课固然要紧,但也莫要累坏了身子。前朝有王首辅与内阁诸位爱卿替你分忧,这内廷也有李掌印鞍前马后地操劳,你年纪还小,只管安心读书便是。”
这话表面上听着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可落在刘贵妃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前朝归内阁,内廷归司礼监。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等于当着新帝的面,直接剥夺了帝王未来亲政的一切可能,将最高权力瓜分得干干净净。
屏风后,李砚听着孟昭这番话,薄唇微微勾起一抹傲然与满足的弧度。
他的岁岁终究是依赖他的。
在她眼里,唯有他才是最值得信任的靠山。至于小皇帝和后宫这些女人,不过是任由他们摆布的棋子罢了。
在李砚看不见的角度,孟昭松开了姬蘅的手,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让人胆寒。
她很自然又将目光看向一旁坐着的二公主身上,终于满意地点点头,“二姐儿倒是比年前瘦些了。”
话音刚落,她便嗔怪地看向刘贵妃,“当初你一昧纵着她,把一个姑娘家养成了那样,如今可明白惯子如杀子的道理了?”
刘贵妃赶忙伏下身,声音干涩:“太后教诲的是,是臣妾一时糊涂,一味溺爱,险些误了二姐儿,往后定当严加管束。”
闻言,二公主倒是有些不太高兴了,这些日子不许她吃甜的,也不许她吃最喜欢的点心,每日还要去玉津园走上两个时辰。
瞧着母后和妃母的意思,往后她还要继续过这样苦日子,就差没哭出来。
孟昭觉的有些好笑,打趣了二公主几句,又才对着刘贵妃道:“公主是皇家的骨肉,虽是金枝玉叶,可一言一行皆代表着皇家的体面……”
刘贵妃听的有些烦闷,却也只得受着、听着。谁让人家现在是太后,是主子呢。
毕竟她的儿子还没封王,女儿也未出降。一双儿女的前程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忍忍也就过去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瞥了对面的王太后一眼,原本以为王氏好命做了太后,如今看来也没比她好到哪去。
这日后,说不得还比不得她。
刘贵妃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饶有兴趣地看了眼孟昭圆滚滚的小腹,等孟氏肚子的孩子一出来,日后宫里还有王氏母子的容身之地吗?
她可真是期待啊……
“我瞧着太后的身子愈发沉重了,产期可是近了?”
孟昭的手指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隔着厚重的锦缎,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胎动。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那只青花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红木桌案相触,发出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内殿里格外刺耳。
她抬眸看向刘贵妃,眼底没有半点波澜,甚至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对方问的只是宫中今日的膳食是否合口。
“有劳妹妹挂心了。”孟昭的声音低柔“太医说是就在这半月之内了。”
刘贵妃的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先帝和太后只这么一个嫡出血脉,有先帝庇佑,太后定能平安得一个康健的皇子。”
闻听此言,王太后的脸色唰得变白了。
孟昭不以为意,笑着应下,“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内殿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香与松烟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几个人都笼罩其中。
王太后的手指在帕子上绞得更紧,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不敢再去看孟昭隆起的小腹,只觉得那微微的弧度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将她与儿子仅剩的立足之地彻底斩断。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给两宫母后敬香,就不留两位妹妹说话了。”
王太后如蒙大赦,赶忙拉着小皇帝谢恩起身,那急切的模样倒像是身后有厉鬼追赶一般。
刘贵妃亦是风情万种地施了一礼,拉着有些委屈的二公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随着厚重的雕花长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殿内再次恢复了沉寂。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李砚修长的身影自暗影中缓缓走出。
他径直走到榻边,俯下身将孟昭落在一旁的手帕捡起,塞回她的掌心。
“不过是应付这几个人,便将你累成这样。”李砚的声音极轻,带着丝丝缕缕的眷恋。
他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指腹带着些许粗糙的茧,极其自然地抚上孟昭有些苍白的面颊,微压着嗓音道:“那些不相干的人,往后不必理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