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钟鼓齐鸣,百官朝贺之声却稀稀落落,像被风雪压住了一般。
新帝年幼,身形瘦小,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连玉圭都握不稳。
他低着头,一声不敢多吭。
两宫皇太后坐在御座左右侧的黄罗伞下,素服未除。
按旧制,礼部为孟昭上了仁宪二字作为尊号,她没有抬头看殿外的风雪,也没有看脚下跪伏的百官,只静静地听着礼部尚书宣读登基诏书。
在那高高的重帏之后,孟昭冷眼俯瞰着这片伏倒在她脚下的朱红官服。
大行皇帝庙号睿宗,谥曰“文”。
睿宗文皇帝。
这几个字落在纸上,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过去二十年的一切。
典礼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新帝被内侍搀扶着回了乾清宫,荣妃——如今的圣母皇太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始终不敢多看孟昭一眼。
她的手一直死死攥着儿子的衣角,像怕他一个不小心就会从人间消失。
孟昭没有阻拦。
她只是淡淡吩咐:“妹妹,大哥儿身子弱,就劳你多照看些罢。”
新出炉的王太后连连称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因新帝继位,孟昭也从坤宁宫搬去了慈宁宫。
六宫嫔妃大多也都迁往了太妃们居住哕鸾宫等地界。
至于荣妃,她没有选择李娘娘曾经住过的宁寿宫,反而选在了距离哕鸾宫不远的仁寿宫,很是低调。
春去夏来,东京城里的积雪融得干干净净,慈宁宫前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泛着青冷的光。
随着先帝大行百日过去,新帝登基的喧嚣归于平静,朝堂之上也换了一副光景。
新帝不过十岁,每日被困于文华殿苦读圣贤书,朝中大事小情,尽数汇至了慈宁宫,以及司礼监的值房之中。
孟昭的身孕已有九个月,小腹高高隆起,身子沉得厉害,行动间全需宫人小心搀扶。
可即便如此,她每日仍按时召见内阁首辅王昶与谢东山等人,处断天下大事。
这日午后,一阵暴雨倾盆而下,将慈宁宫外的花木打得零落不堪。
珠帘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岁岁,这是四川那边送上来的折子。”李砚一身蟒袍,步履轻盈地穿过屏风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奏章,身上的清冷松烟香混着雨水的潮气,在暖阁内悄然散开。
这大半年里,他独掌司礼监,雷霆手段频出,朝中凡有异议者,无不被他悄无声息地清扫出去。
孟昭靠在软枕上,轻轻抚着高隆的小腹,声音有些发喘:“又是为着清丈田亩的事?”
“正是。”李砚走到榻前,极为自然地将折子放在矮几上,随手取了一把纨扇,动作轻缓地替她扇着风,“蜀地那些世家大族仗着先帝晚年宽纵,谢东山手下的人办得有些力不从心,臣已调了东厂的人去给他撑腰。”
孟昭抬眼看向他。
李砚立在榻侧,长眉微挑,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控欲。
“手脚干净些。”孟昭轻声提醒,眉心微蹙,“王昶那老头子近来盯得紧,动不动就在御前哭诉百官人人自危。”
李砚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沙哑:“王首辅年纪大了,喜好讲圣人规矩。可天下规矩向来是胜者定的。他若不安分,我不介意让他提前致仕还乡。”
他说着,目光顺势落在了孟昭的脸上。
那双向来冷酷无情的眼眸里,极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柔软与克制。
孟昭轻哼了一声,秀眉微蹙。
李砚手上的纨扇一顿,眼中划过一丝惊慌,慌忙弯下腰:“怎么了?可是动了胎气?要不要叫李院判?”
“无碍,只是这小家伙折腾得厉害罢了。”孟昭摇了摇头,微微缓过一口气来。
李砚凝视着那个小小的凸起,深吸了一口气,竟缓缓半跪在榻前,伸出双手,虚虚地覆在她的小腹两侧。
他的手掌宽大而带有薄茧,隔着锦缎,将一股沉稳的温热透了过去。
见到她浑身洋溢着母性的光辉,李砚说不遗憾是假的,如果这个孩子是他和岁岁共同的血脉,该有多好……
那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了一瞬,便如飞灰般被他强行摁了下去,可心口却依旧泛起一阵尖锐而密麻的酸痛。
他是阉人,这辈子注定无嗣,注定与这世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骨肉至亲无缘。
李砚的喉结微微动了动,眼底那抹遗憾被他极好地藏进了深沉的眸中。
他将掌心贴得更实了些,感受着锦缎下那微弱却顽强的胎动,原本冷硬的眉眼竟生生被磨出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温存。
“再忍忍,没几日了。”李砚低声说道,“等他落了地……一切就都顺了。”
安稳?
但愿如此吧……
从前孟昭只觉的前朝只是人多了些,就算官位和品秩高些,本质上其实与后宫并无不同。
但这数月以来,她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这些在朝廷上钻营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打太极、使心眼……手段层出不穷。
还有那些酸儒,稍微不合他们的心意便要闹着死谏,哭太庙去。
偏生这些人又是几朝的大儒,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丢了体面不说,活生生气的人心肝疼。
幸而有李砚替她鞍前马后,她临朝这些日子才勉强镇住了这些人。
只是重用李砚的同时,不可避免让相当一部分权柄落在了他的手里。
好在她借着新帝继位的名头,召回了不少南麓一系的旧臣,内阁又有谢东山这个孟家的姻亲在,倒也勉强凑出了一套班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接下来的数日, 慈宁宫内的药味越来越重。
因着临盆在即,孟昭的下肢浮肿得厉害,连挪动一步都异常吃力。
可呈递到慈宁宫的奏折却未曾减少半本, 桌案上堆积如山,朱批的墨迹干了一叠又一叠。
李砚看在眼里,心疼与不忍一日甚过一日。
在他看来, 岁岁如今首要的差事应当是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
前朝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算计、老狐狸们的试探拉拢, 本就不该由一个即将临盆的弱女子去苦苦抵挡。
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 应当坐在最安全、最尊贵的位置上, 而所有的风雨与污秽, 由他来遮挡、铲除便足矣。
这日傍晚,暴雨初歇,天边挂着一抹沉冰般的暮色。
李砚踏入慈宁宫内殿时,正逢孟昭因长时间端坐而引发腰腹剧痛, 身旁的张嬷嬷正战战兢兢地替她揉着披在肩上的斗篷。
“都退下。”李砚挥了挥手, 嗓音低沉。
宫人们深知只要李掌印在,就无需他们侍奉在侧。
他们如蒙大赦, 纷纷鱼贯而出,顺手轻巧地关上了雕花长门。
李砚走到榻前,自然而然地接替了张嬷嬷的位置。
他坐到榻边,将温热的手掌贴在孟昭酸痛的腰际, 指腹带了恰到好处的力道, 轻轻替她揉压着。
“你的身子渐沉,就别强撑着批那些冗杂的碎折子了。”
李砚微低着头, 温热的呼吸拂过孟昭的发鬓,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怜惜,“四川清丈田亩的细则、吏部拟定的京察名单, 适才我在司礼监都看过了,也依着往常的惯例盖了批红。往后前朝这些琐碎小事,有我替挡着,你安心养胎便是。”
孟昭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靠在软枕上,凤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李砚这话看似是至极的温柔与体贴,将她纳入羽翼下呵护备至。
可落在孟昭耳中,却像是一把软刀子,悄无声息地闯进来,分化着她好不容易握紧的权柄。
替她看了?盖了批红?
前朝琐碎小事,由他挡着?
什么是琐碎小事?吏部的考黜、户部的粮饷,这分明是朝堂权力的根本!
今日他可以“心疼”她体弱而代批奏折,明日是不是就能以“太后坐褥养病”为由,将内阁与百官的奏报彻底拦截在司礼监?
孟昭忽然想起姬晟临终前的话,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紧握,而后又快速松开。
“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孟昭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微笑。
她微微侧过头,有些眷恋似地将脸颊贴了贴李砚覆在肩头的手背,声音轻软如绵:“这些日子若不是你在前朝后宫替我支应着,我真不知该如何撑下来。”
李砚见她如此顺从软化,眼底那抹常年不散的阴鸷陡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满足。
他顺势将孟昭搂入怀中,避开她高隆的小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哑道:“我说过,只要我在一日,定保岁岁与这孩子一世安稳。”
“嗯。”孟昭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乖巧地闭上了眼睛,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