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那袭浅色蟒袍上一尘不染,甚至连衣角都没沾上半点风雪与血腥。
他走到榻前,极自然地从后抱住了孟昭,声调平缓无波:“永宁宫那边……彻底干净了。二皇子那边,我已吩咐他们按郡王之礼办了。”
孟昭抿了一口温水,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
面前这个男人眉眼依旧带笑,甚至带着几分近乎放肆的轻松,仿佛折断两个活生生人命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二哥儿落水的事……”孟昭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外面那些老臣怕是把咱们骂的不轻。”
李砚闻言,唇角微挑,露出一抹极其轻蔑的弧度:“他们也只能逞些嘴皮子的功夫了,死人才不会抢位置,斩草不除根,来日便是悬在咱们脖子上的刀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顺理成章地抬起手,覆上了孟昭按在小腹上的纤细手背。
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沉稳力道。
孟昭指尖一紧,却并未将手抽回。
她看着李砚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心中很清楚,从赵氏母子断气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彻底绑死在一起,再无退路。
孟昭叹了口气:“既然二哥儿不幸落水身亡,看来只有拥立大哥儿继位了。”
她顿了顿,转头对张嬷嬷吩咐道:“去请荣妃母子过来罢。”
张嬷嬷会意,忙不迭躬身应下,碎步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归于沉寂,唯余炭火偶有微弱的“哔啵”声。
李砚仍按着她的手背,掌心的凉意不知何时被榻边的炭火烘出了一丝温热。
他微挑长眉,玩沉的眼底掠过一抹明晃晃的讽意:“荣妃母子……依岁岁看,这母子俩可比赵氏聪明?”
孟昭将手轻轻抽回,抚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荣妃性子软懦,大哥儿性情温和,向来不是有主见的人。比起满脑子野心的赵妃,他们至少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识时务好啊。
李砚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理了理浅色蟒袍的衣袖,薄唇勾出一抹弧度,“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但活得长久的,往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当哑巴的人。”
不过半刻钟的光景,门外便传来了杂乱而谨小慎微的脚步声。
棉帘被高高揭起,一股夹着风雪的寒气被卷了进来。
荣妃牵着年仅十岁的皇长子战战兢兢地迈过门槛。
此时的荣妃面色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今日一早永宁宫那边的噩耗早已传遍了六宫,整个永宁宫一夜间蒸发得干干净净。这血淋淋的雷霆手段,生生将她吓破了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荣妃一进屋,甚至不敢抬眼看站在一旁的李砚,拉着皇长子“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年仅十岁的皇长子身子紧绷,小脸冻得通红,死死贴在母亲身旁。
孟昭靠在软枕上,神色和缓,甚至带着几分温柔:“妹妹请起,地上凉,莫冻着了大哥儿。”
荣妃哪里敢真坐?她只虚虚挨着椅子的边缘,双手死死拧着帕子,连茶盏都不敢碰一下,眼角余光瞥见李砚正抱臂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冷笑,更是惊得脊背发凉。
“妹妹不必如此惊慌。”孟昭缓声道,语气平缓得像是闲话家常,“先帝骤然大行,二哥儿又逢不幸。看来,大周的江山社稷,全都要系在大哥儿一人身上了。”
听到“不幸”两个字,荣妃的心脏险些漏跳了一拍,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重新跪在地上,搂着皇长子磕头如捣蒜:“娘娘明鉴,臣妾母子绝无觊觎大位之心!大哥儿自幼体弱,生性愚钝,臣妾只求能他平安长大……臣妾母子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皇长子也被母亲吓得小声呜咽起来,跟着一起重重磕头。
孟昭看着跪伏在地的母子二人,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孟昭微微示意,李砚便上前一步,虚虚伸手扶了荣妃一把。
然而李砚刚一靠近,荣妃吓得浑身一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本宫知晓妹妹的忠心。”孟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威严,“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哥儿乃先帝长子,名正言顺。本宫会与朝臣商榷,拥立大哥儿继承大统。”
荣妃猛地抬头,眼中仍是充满惶恐,颤声道:“娘娘……大哥儿何德何能,这个位置应该是您腹中的……”
“妹妹……”孟昭打断了她,脸上虽仍挂着笑,语气却沉了下来:“你要知道,本宫不是同你在商议,明白了吗?”
荣妃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看着孟昭脸上那抹未褪尽的温和笑意,只觉得通体发凉,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孟昭腹中怀着先帝真正的嫡骨肉,却偏偏要将她的大哥儿推上龙椅。
这绝非大度,而是等到孟昭腹中的孩子落地、长成,她们母子若有半点不听话,下场说不得就会比赵贵妃更加惨烈。
可她敢拒吗?她不能,也不敢。
“臣妾……臣妾该死人是臣妾糊涂了!”
荣妃眼眶通红,泪水扑簌簌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拽着皇长子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妾明白……臣妾母子全凭娘娘做主。往后大哥儿便是娘娘的亲骨肉,只孝顺娘娘一人。”
一旁的皇长子似乎也感应到了母亲的恐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跟着母亲一记记将额头扣在地毯上。
孟昭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母子二人,眼底冷若冰霜,没有半点动容。
“妹妹是个聪明人。”孟昭缓缓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语气重新归于平淡,“国丧期间,许多规矩不能废。大哥儿年幼,朝政庞杂,本宫会临朝听政,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辅政。至于妹妹……便依着惠文皇后的旧例,依旧尊为太后,好生在后宫享清福罢。”
“臣妾……领旨,谢娘娘隆恩。”荣妃声音哑得厉害,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去罢,好生照看大哥儿,莫要让他着了凉。”孟昭轻轻挥了挥手。
荣妃如蒙大赦,几乎是脱力般搀扶着姬澈,一步一颤地退出了坤宁宫。
屋子里重归死寂。
李砚交叠着双腿坐在靠椅上,瞧着荣妃母子狼狈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弧度。
他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狭长眼眸落在孟昭身上,长眉微挑,带着几分放肆的轻笑:“荣妃的胆子倒是小。”
孟昭搁下茶盏,靠回软枕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
“若不先立个摆设,这深宫朝堂,又怎能安稳落入你我手中?”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眼底闪烁着坚不可摧的光芒,“等我腹中的孩子平安落地……这大周的江山,才算真正定下来。”
李砚听着她平淡却字字千钧的话,眼底那一抹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执念。
他缓缓起起身,走到雕花榻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身形纤弱却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女人。
“摆设有摆设的好处,至少……他不会有自己不该有的心思。”李砚弯下腰,身上的蟒袍微微下垂,带出一股清冷的松烟与药香。
他伸出指尖,极其自然又放肆地悬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方一寸处,未曾落下,语气里多了一分哑意,“等这个小家伙落了地,我便替你除掉这个摆设。”
孟昭长睫轻颤,没有避开他的靠近,只是抬眼同他深深对视。
“也不急于这一时。”孟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惊人的定力,“先帝刚走,朝中那帮老臣表面上服软,暗地里不知藏着多少眼线。王昶他们不是傻子,若不是看在大哥儿名正言顺,又无外戚依靠的份上,绝不会如此轻易罢休。”
她顿了顿,眼神冰冷如髓:“留着大哥儿,是给前朝看的定心丸。等我坐稳了位置,把前朝真正清扫干净了,再议也不迟。”
李砚低低地笑了一声,收回手,顺势端起桌上早已温凉的药汤,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递到她唇边。
“岁岁英明。”他微挑着长眉,眉眼间全是对满朝文武的轻蔑,“朝堂上的暗箭臣来挡,暗地里的脏活臣来做。至于岁岁……只管在宫里安心养胎。”
孟昭接过药碗,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苦味在舌尖蔓延,她搁下空碗,指尖轻轻蹭过锦帕,目光投向窗外覆满白雪的庭院。
只是听着李砚的话,却怎么不顺耳,什么叫只管在宫里安心养胎?
她默不作声,面上依旧如故,只是悄然将话题转了过去。
一月后,新君即位,改元永安。
只等昭平廿一年结束,就正式迈入永安元年。
十岁的皇长子姬蘅被扶上了御座。
蘅是孟昭为他取的新字,新帝继位,民间按例需要避讳。君主为彰显德行,往往会自行更为生僻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