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赵贵妃死死捏着衣角,诸位嫔妃都屏住了呼吸,连几位阁臣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唯独孟昭站在风口处,宽大的麻衣素服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就当众人翘首以盼地盯着金匮时,里面竟没有任何诏书,只有一方四角齐全的大印,不是传国玉玺又是何物。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道惊雷轰在乾清宫内,将死寂的暖阁炸得粉碎。
王昶等一众阁臣更是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大行皇帝没有留下遗诏。
只有那方冰冷、沉重,象征着天下至高无上权柄的传国玉玺,静静地躺在金匮的红绒之上。
整个大殿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这怎么可能?”赵贵妃率先反应过来,尖叫声几乎撕裂了喉咙,“遗诏呢?先帝的遗诏呢?是不是有人毁了遗诏?”
“周秉忠!是不是你胆大包天,私藏了圣旨?”
周秉忠吓得连连叩头,“奴婢冤枉,这金匮自打先帝锁上后,就一直在西暖阁悬着,奴婢连碰都没敢经碰一下啊。”
孟昭的眼神在掠过那方冰冷的玉玺时微微一凝,随即迅速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住口。”
孟昭冷冷地暼了赵贵妃一眼,语气不带半点温度:“大行皇帝面前,岂容你如市井妇人般喧哗撒泼?贵妃御前失仪,失了皇家体统,回永宁宫好生思过罢。”
赵贵妃脸色骤变,刚要尖声反抗,门外两名身着甲胄的精悍宿卫已然步入,冷面横刀,径直将她“请”了出去。
见此,后宫几位娘娘立即认清了现状。
万岁爷龙驭归天,如今可不就是皇后的一言堂了吗。
她们缩在一旁,活生生跟群鹌鹑似的。
空气很快就安静下来。
偌大的乾清宫内,只剩下一众朝臣与风雪呼啸之声。
孟昭缓缓转身,高居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一众阁臣与六部堂官。
“诸位爱卿。”孟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回荡,“大行皇帝骤然驾崩,金匮内并无诏书,唯留有传国玉玺。当务之急,是先将大行皇帝的国丧操办妥当。”
王昶暗自吸了一口气,抬眼对上孟昭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
他纵横朝堂数十载,岂能看不出这宫墙内外暗流汹涌?
顾宴臣的兵马早已封锁了禁苑,而孟昭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借机拖延时日。
可如今对方手握禁军,强行争论储位,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王昶当即叩首,沉声道:“娘娘所言极是。当先定大行皇帝丧仪,昭告天下。”
“善。”孟昭微微颔首,淡然道,“丧仪一事,便交由礼部与内阁共同拟定。至于国政……在大局未定之前,各部奏折皆送至坤宁宫,由本宫与内阁共同批复。”
“领懿旨。”
众人各怀心思地鱼贯退去。
直至大殿内彻底恢复了寂静,孟昭才缓缓走到那捧着金匮的周秉忠面前。
她伸手,指尖触碰上那冰冷刺骨的传国玉玺,将其缓缓拿在手中。
这重愈千斤的权柄,如今真正落在了她的掌心。
赵贵妃自被送回来了永宁宫,一直哭闹不止,碎了好些摆件和瓷器,闹了一宿。
然而这个时候,却无暇顾忌她了。
次日一早,李砚带着他的旧部入宫了。
大雪洗劫过的紫禁城白得晃眼,夹道里的积雪被清扫到了两侧,堆得半人高。
李砚穿着一身沉黑色的内监蟒袍,领着数十名飞鱼服、佩绣春刀的旧部,踏着尚未化尽的冰渣,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乾清宫前的广场。
他走得极慢,极稳,身上的风雪气重得像是刚从冰窟里拔出来一般。
沿途的宫人与巡逻的宿卫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伸手阻拦——昨夜顾宴臣封锁了宫门。
而今儿一早,司礼监与东厂的印信便已重归这位“曾样”的掌印手中。
永宁宫外的哭叫声与砸东西的脆响,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凭什么囚禁本宫?本宫是贵妃!洵儿是先帝的骨肉!她想要皇位也要看看自个儿有没有儿子!”
赵贵妃披头散发地抓着门栏,朝外歇斯底里地咆喊。
李砚在永宁宫雕花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长眉微挑,狭长的眼眸里泛着一层厌恶。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赵贵妃,只是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贵妃喊得这般大声,也不怕伤了喉咙。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娘娘便在宫中喧哗哭闹、诅咒中宫……这若传出去,天下人还当是您没了规矩。”
“你!是你!”瞧见来人是谁,赵贵妃脸色惨白,指着他的手指剧烈发抖,“你少拿皇后压本宫!先帝根本就没留下遗诏!那玉玺凭什么是她的?你们分明是谋逆!”
这赵贵妃属实算不得聪慧人,如今都到了这一步还未看明白。
若是在他跟前服个软,没准他大发善心,还能让她走的利索些……
“贵妃慎言。”李砚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沙哑,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先帝留没留遗诏,臣心里清不清楚,皇后娘娘心里清楚与否都无关紧要。至于贵妃……您只需要清楚一件事。”
他跨过门槛,一步步逼近赵贵妃,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无论哪位殿下践祚,您都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李砚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赵贵妃,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如今先帝走了,这大周的天,变了。”
“你想做什么……你想对洵儿做什么?”赵贵妃终于感到了刺骨的恐惧,连连后退。
李砚缓缓站直了身子,抬手挥了挥。
身后的锦衣卫与内监鱼贯而入,动作冰冷而利落。
“赵娘娘一片痴心,不忍大行皇帝寂寞,自愿随王伴驾,实在令人钦佩。”李砚转过身去,背对着漫天风雪与屋内的尖叫,声音冷如严霜,“还不伺候娘娘上路?”
“本宫是贵妃,你们不能杀我……你们……”赵贵妃彻底疯魔了,尖叫声尖锐得几乎撕裂这冰冷沉闷的风雪。
她拼了命地往后缩,双手胡乱抓挠着,将发髻上的珠翠抓得散落一地,叮叮当当跌在冰冷的地砖上。
然而身旁那些早已被调教得如木偶般冰冷的内监与锦衣卫,未等她触碰到门槛,便如铁钳般死死夹住了她的双臂。
白绫早已备好。
两名身形高大的内侍上前,动作熟练且冷酷地将那丈许长,泛着死气的白绢套上了赵贵妃娇嫩的脖颈。
刺耳的挣扎声,抠挠白绫的窒息声,以及绝望的呜咽,在这幽深的永宁宫内渐渐弱了下去。
李砚甚至没有经看一眼。
他只是缓缓转身,整了整自己那身浅色蟒袍的袖口,连眼神都不曾有过半点起伏。
至于永宁宫的宫人,李砚还未经话,手下人就送他们去地下见赵贵妃了。
是夜,皇次子姬洵不慎失足落水溺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不到一日的光景, 赵贵妃母子先后离世,这里面如果没有猫腻,众人很难相信。
一时人心惶惶。
朝臣们私下交头接接耳, 皆从这接连猝逝的噩耗里尝出了一股腥气冲天的血腥味。
赵贵妃刚刚随了先帝而去,年仅八岁的二皇子紧接着便“失足落水”,明眼人谁看不出这是在斩草除根?可偏偏无一人敢在明面上哼出一个“不”字。
大行皇帝刚驾崩, 玉玺也落入了坤宁宫。
西郊大营的兵马扼住了东京城, 而李砚手下的东厂番子更如无孔不入的幽鬼, 将整个紫禁城盯得死死的。
乾清宫侧殿内, 几位阁臣与六部堂官面色如土,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落水?深冬腊月,二殿下如何会失足跌进冰窟子里?”一位老御史嘴唇哆嗦着,到底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未落,身旁的王昶便斜过来一道冰冷警告的目光, 压低声音斥道:“慎言, 大行皇帝崩逝,后宫也连遭变故, 尔等分内之事乃是操办国丧、安定人心,休要妄议乱了朝纲。”
那御史脸色一白,终是闭上了嘴。
谁都知道,眼下早已不是先帝在世时的格局。
凡是敢多嘴嚼舌根的, 永宁宫那些悄无声息消失的宫人, 就是前车之鉴。
与此同时,坤宁宫暖阁内。
温热的炭火将寒意隔绝在外, 空气里弥漫着安胎药的苦香与沉香交织的味道。
孟昭靠在雕花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水,眼帘微垂, 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
屏风微响,李砚踏着厚实的地毯悄然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