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臣妾答应,”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凉,“万岁何时改写诏书?”
“你把李砚的首级带来的那一日。”姬晟回答得毫不迟疑,“朕会当着你的面,亲笔重写密诏,盖上玉玺,亲手交到你手里。在此之前,金匮里的旧诏不动。你若反悔,或做不到——这个孩子将来或许也有可能继承皇位,但绝对免不了变数和意外。”
孟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再问“为何必须是亲手”,也没有再提金陵的旧事。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姬晟一眼,像是要把这张已样濒死的脸彻底记进心里。
见她面有迟疑之色,姬晟又补了一刀。
“你以为他便是真心实意对你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
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打某种早已算计好的棋局。
“你选择回宫的那一日起,他就不可能再与你在一起了。你怀上朕的孩子,更是彻底斩断了和他的最后一丝可能。男人……都是自私的。他若真对你有情,为何早不带你远走高飞?为何在你回宫之后,仍旧悄悄联络旧部,暗中窥伺朝局?”
姬晟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愈发缓慢而锐利。
“那贱奴是个绝了后的。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骨血。所以对你,对你腹中的孩子,他从永远都不可能真心。你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来日,他会利用你们母子,行不轨之事,甚至……想踩在咱们儿孙头上做大周真正的主人。”
“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朕的意思吧……”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了跳,她的指尖在袖中悄悄收紧,却始终没有开口反驳。
她知道,姬晟说的都是对的。
姬晟继续道,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刀:“你若现在心软留他一条命,将来他便能挟你,拿这孩子来动摇你。等你真的把权柄交到他手里,你和这孩子,都只会成为他登上高位的踏脚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
“你只有杀了他,只有这已,隐患才能彻底没了。你和这个孩子,才能真正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否则……你终有一日要受制于他。”
孟昭沉默了许久。
殿外风雪声浩大,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吞没。
她缓缓抬起眼,与姬晟对视,那双眸子里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
“臣妾……答应您。”
姬晟闻言,终于缓缓闭上了眼。那张枯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笑意。
“好……很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被风雪声淹没,“去吧。把周秉忠叫进来。朕还有最后几道旨意要交代。”
孟昭起身,衣袍垂落,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到殿门前,停顿了一息,却没有回头。
“万岁好生歇着。”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妾会把这件事……办干净。”
重帏落下。
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熄灭了一盏。
殿内只剩姬晟一人,躺在龙榻上,听着外头漫天大雪落下的声音,嘴角仍带着那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
他还是想要那个贱奴死啊……
哪怕,他不一定能亲眼看见他身首异处。
但只要能够在两人心底埋下一个钉子,日后反目成仇,想来也是极为美妙的事。
正月初三,姬晟忽然觉的身子松快了些,甚至还见了后宫几位娘娘一面。
然而这道喜讯落在宫人眼里,却委实算不上什么好兆头,说不得就要改年号了。
坤宁宫内,孟昭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瓷瓶。
瓶身素白,瓶口封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的,是昨夜周秉忠亲手交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只需极微量,便可让人气血衰竭,毫无声息地死去。
窗外大雪仍未停歇,宫墙内外一片素白。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抚过,动作却冷得像在触碰一块玉石。
她承认,昨日她的确心动了。
但到了今日,她却有些迟疑了。她怕……怕是姬晟嫉恨李砚从而故意引诱她毒杀他。
孟昭的指尖在瓷瓶上微微收紧。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映得那双眸子深得发暗。
“若他真的只是嫉恨……”她极轻地自语,声音几乎被风雪声吞没,“那我杀了李砚,便是成全了他最后的私心。可若他没有杀,李砚将来真如他所言,日后挟制我们母子……”
她顿住了,缓缓闭上眼。
昨日姬晟说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这些话,像钉子一己,一根根钉进她心里。
可与此同时,金陵那些被尘封的画面也悄悄浮了上来——秦淮河岸的灯火,郊外的春光,还有那双曾样认真望着她的眼睛。
孟昭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瓷瓶上。
她把瓶口的封泥一点点揭开,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果然无色无味,连一丝异常都没有。
一直到金乌西沉,孟昭仍然坐在窗前。
罢了,终究是她先对不住李砚的,她还是做不到,做不到让这个男人去死。
况且,她还要利用李砚除掉赵妃母子。
在此之前,李砚绝对不能死。
然而姬晟终究没挺过,这位御极二十年有余的年轻帝王,驾崩于乾清宫。
坤宁宫刚熄了灯,就有宫人哭丧着脸过来报信,“皇后娘娘,万岁爷大行了。”
孟昭闻言,她面无表情地起了身,任由张嬷嬷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为她披上麻衣白裙。
镜中的女人容颜依旧,眼神却在漫天风雪里淬出了一股不容犯的冷冽。
“去叫吕良才。”孟昭抚了抚平整的衣袖,低语道,“让他带是符节到元家传旨,去西郊大营点兵拱卫东京。”
穿过悠长的宫巷,乾清宫外早已哭成一片。
哀钟轰鸣,一声声震彻整个东京城。
重帏之内,姬晟的双眼紧闭,面容枯黄削瘦,早已失了生息。
孟昭是第一个收到姬晟大行消息的,她让周秉忠请了顾宴臣过来,让他把守好宫禁。
待她处理好事情后,王昶便领着阁臣和六部堂官们过来了。
孟昭和谢东山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不经时,后宫嫔妃们也听见国丧的钟声,争先恐后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过来。
甚至因为仪仗的先后顺序,嘉嫔和熙嫔在螽斯门附近还吵了一架。
赵贵妃正搂着年仅八岁的二皇子姬洵,在龙榻旁哭得撕心裂肺,眼光却时不时瞄向乾清宫西暖阁那处藏着金匮的匾额。
不经时,荣妃母子也到了。
众人的哭声微微一滞。
如今局势虽然未明,不过其余两位皇子年幼,虽不知姬晟将大位传给了哪位皇子,可无非就是皇长子或是皇次子。
相较于皇次子,荣妃所出的皇长子践祚的概率显然更大些。
“皇后娘娘,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臣等请娘娘节哀,早定大局。”王昶沉声道。
孟昭目光掠过满殿神色各异的人脸,微抿的唇角收拢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下居高临下的冰冷与从容。
“都起来吧。”孟昭缓步走到龙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赵贵妃,以及刚携皇长子入内的荣妃。
赵贵妃见荣妃母子到来,原本悲戚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几分,抹着眼泪尖声道:“皇后娘娘,万岁爷驾崩得突然,昨日唯有娘娘与周公公在近前伺候。这后事与储位安排,究竟由谁作证?洵儿虽是次子,可天资聪颖,历来深得万岁欢心。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储位之事……”
龙榻前顿时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下首的阁臣与六部堂官们面面相觑,有人暗自打量起门外守卫森严的宿卫——那里早已被顾宴臣的人马悄然把控,飞鸟难进。
“够了!”孟昭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冰冷的威压,瞬间将赵贵妃的气势压了下去。
“先帝尸骨未寒,你眼里可还有朝廷体统?还有大行皇帝吗?”
孟昭神色冷肃,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首辅王昶身上。
王昶会意,微微低头,向前一步沉声道:“娘娘所言极是,然贵妃娘娘所言不无道理,储君人选乃国家根本,大行皇帝既早有定夺,还请娘娘下了懿旨,开启金匮,以定大局。”
孟昭侧过身,朝立在西暖阁门口的周秉忠微微点头。
周秉忠赶忙跪倒领命,在众目睽睽之下捧出了那个沉甸甸,象征着大周最高政权交接的金匮。
此时的乾清宫内一片死寂,只有冰冷的风雪拍打着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