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大雪把整个东京染成一片素白。
琉璃瓦上积雪盈尺, 汉白玉阶被踩出深深的脚印,却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宫墙外的长街空空荡荡,偶尔有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万寿长公主脸上泪痕未干, 眼圈红了一片。
她看着姬晟的病容, 拿帕子掖了掖泪, 同福安长公主一前一后穿过蟠龙落地罩, 招了周秉忠过来问姬晟的病情,“万岁这几日如何了?”
周秉忠小跑过来,拱手一礼道:“回殿下,万岁爷的精神比前两日略好些了, 只是身子仍虚得很。太医说, 需得静养,不宜多动怒, 也不宜见太多人。”
万寿长公主闻言,眼眶又红了红。
福安长公主亦是忍不住一叹,她上前扶长姐坐下,“大哥是天子, 自有列祖列宗庇佑, 阿姐也不必太过忧心,安心养着定能好起来的。”
这些年姬晟的幼弟们先后大婚入藩, 除了福安长公主,宫中另外几位长公主也都出降了。
然另外几位长公主大多年纪还小,和姬晟又不是一母同胞, 继而这几年姬晟对万寿长公主和福安长公主倒是愈发亲厚。
两人也因此时常入宫。
万寿长公主紧紧握着妹子的手,好半晌才平复下那股酸涩。
她转头看向周秉忠,压低声音叮嘱:“近来天寒地冻,尔等在近前伺候,更需百倍用心。万岁若是想用些什么、见些什么人,由着他便是,万不可言语忤逆,招他动气。”
周秉忠连声应下:“奴婢明白,还请两位殿下放心。”
话虽如此,万寿长公主看着榻上面色枯黄,透着几分诡异的姬晟,心头那股子不安反倒愈发浓重。
就在此时,殿内传来一声极低的动静,两姐妹顾不得其他,纷纷入内查探。
龙榻上的姬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眼珠有些发混,在幽暗的暖阁里显得迟钝而空洞。
半晌,他的视线才落到万寿长公主脸上,嘴角极其僵硬地扯了扯,像是在笑,可那面容枯黄削瘦,反倒显出几分可怖的狰狞来。
“是……阿姐啊。”姬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说得极为吃力,“大清早的,怎么……哭了?”
万寿长公主心头一阵抽痛,忙抢前两步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伸手握住姬晟冰凉的手指。
那手干枯无力,早已没有了热气。
“没哭,是风雪迷了眼。”万寿长公主强撑着笑颜,温声诱哄道,“天尊菩萨保佑,今日瞧着确实比前两日强些。身子可还有哪儿不舒服?想吃点什么?”
姬晟微微摇头,缓缓闭上眼喘了两口气。
他没有回答,反倒将目光慢慢移向了一旁立着的福安长公主,眼神幽幽,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福安长公主起身替他按了按被角,柔声道:“皇兄,我和阿姐都在呢。若觉得困,就再睡会儿。”
姬晟看着她那张尚显年轻却已带了沧桑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反手握住福安的手,枯干的指节微微发颤,眼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愧疚与酸楚。
“二妹……”姬晟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病中的无力与悔恨,“是朕……对不住你。当年朕若能多费些心,仔细盘查,也不至于让人钻了空子,凭空毁了你的终生大事。”
当年福安长公主下嫁,本以为是佳偶天成,谁知何家和司礼监从中作梗,硬生生坑害了福安长公主。
每每想起此事,都如同一根刺扎在姬晟心头。
福安长公主微微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热,却强压下鼻酸,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姬晟的手背,温声道:“皇兄这说的是什么话?这都是命数,与皇兄何干?当年皇兄已是极尽心思为我筹谋,谁又能料到人心隔肚皮?妹妹如今清静自在,过得极好,早已不放在心上了。皇兄万不可将这些陈年旧事揽在自己身上,徒增伤感。”
姬晟苦笑了一声,眼神穿过幔帐,落在虚无的空中。
那股好不容易提起来的精气神似乎正在一点点散去,眼底泛起一层沉沉的死气。
“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姬晟缓了口气,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什么吉兆、转安,不过是太医哄人的鬼话。朕这天命……怕是真到了。大抵,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句近乎交代后事的话,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刺穿了两人的胸膛。
万寿长公主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她猛地扑到榻前,死死揪着姬晟的衣袖,泣不成声:“你胡说什么!你是九五之尊,有列祖列宗庇佑,怎么会……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握着姬晟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颤声道:“你说这样的话,分明是在剜我的心啊!母后走了,阿姐只你这一个同胞兄弟,你若有个闪失,要我和二妹怎么活……”
殿外狂风肆虐,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将满宫的喧嚣与冷酷彻底淹没在这片死寂的素白之中。
姬晟看着哭得泪人一般的长姐,眼底闪过一丝沉痛与无奈。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极慢极慢地伸过去,想如年幼时那般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手抬到半空,便虚浮地落在了万寿长公主的肩头。
“阿姐……别哭。”姬晟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如同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细烟,“朕这一辈子,坐在这个位置上,看似风光无两,可无一日不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如今这沉重的担子……朕快要扛不住了。”
福安长公主早已在一旁低低呜咽起来。
她别过脸去,拿着帕子死死抵住唇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扰了皇帝的心神,可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却将满腔的悲戚暴露无遗。
万寿长公主握着弟弟冰凉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喉咙里的哽咽压了下去,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姬晟:“快别说这些丧气话,如今新岁刚至,东京城里万象更新,你且安安心心养着,太医们定能配出好药来。等天暖和了,花也开了,我和福安再陪你去金明池散心,好不好?”
姬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姐妹二人。
那双曾经凌厉如鹰,掌控天下生死的大权之眼,此刻只剩下至亲之人离别前的眷恋与不舍。
好半饷,他才微微闭了闭眼,将积攒的力气一点点聚起来,转头看向蜷缩在落地罩外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周秉忠。
“周秉忠。”
“奴……奴婢在。”周秉忠连滚带带爬地跪着挪了进来,头深深叩在冷硬的地砖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去……把内阁和礼部的折子,都拿过来。”姬晟的语气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顺便……去传朕的旨意,召内阁几位大人……进宫。”
话音刚落,姬晟再三斟酌,又补充了一句:“把皇后也喊过来罢。”
万寿长公主心头剧烈一震,猛地抬起头:“你身子虚成这样,如何还能操劳国事?有什么要紧事,等过了这几天……”
“阿姐,没时间了。”
姬晟打断了她的话。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雕梁画栋的穹顶,眼神幽深如井:“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朕若不趁着这口气还在,把后事都安排妥当,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此话一出,殿内彻底沉寂下来。
只有外头狂风撕扯着雕花木窗的号叫声,一声声如恶鬼呜咽。
万寿长公主浑身一僵,到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知晓此事关朝堂重事,非妇人可听,擦干了眼泪,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姬晟的手。
她深深地看了姬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惦念,这才与福安长公主一前一后,步履沉重地退出了大殿。
重帏落下,将偌大的暖阁隔绝成一方死寂的天地。
不多时,孟昭前脚刚进了乾清宫,内阁几位阁臣后脚就联袂而至。
姬晟撑着身子,硬生生坐直了半个不歇气的脊梁。
周秉忠赶忙上前垫好靠枕,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里,将呼吸压得极低。
孟昭缓步穿过重重重帏,身上那件翟衣上的金凤在幽暗的烛光里流转着冷硬的光泽。
她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只在瞥见姬晟那近乎脱形的面容时,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内阁几位阁臣随在她身后入内,见皇帝竟强撑着坐了起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拜见万岁,拜见皇后娘娘。”
参差不齐的朝拜声在空旷肃杀的暖阁内回荡,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不安。
姬晟靠在明黄靠枕上,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两道极冷极利的光芒,缓缓扫过跪在最前方的王昶,最后落在了孟昭身上。
“都起来吧。”姬晟开口,声音虽哑,却字字沉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