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寂。
炭火“噼啪”一声,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烫到。
孟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发着颤,却被她死死压住:“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我听见那消息时,想的是什么?”
李砚没有躲,只是抬眼看着她,目光沉静。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孟昭打断他,声音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的是——你死了也好。至少了万岁爷少了一个拿来要挟我的筹码,我也能少一条被他掐住的软肋。”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
李砚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孟昭心头一刺。
“岁岁说得对。”他声音平静,“我死了,对你或许更安全。所以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孟昭回过味儿来,耳根微微发热。
她有些傲娇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把视线落在帐外隐约的夜色上,声音闷闷的:“你再待下去,被旁人发现了,咱们都得完。”
李砚没有立刻起身。
他仍旧单膝跪在榻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片刻,才极轻地开口:“岁岁。”
孟昭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砚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孟昭仿佛被他看破心事,手指在被沿上收紧。
她侧过脸,“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撑不住。”李砚答得很快,“只有等到宫中大乱的时候,才有缝隙可钻。”
孟昭沉默了片刻,她下意识按住小腹。
李砚的目光跟着落过去,眼神微微暗了暗,却什么也没说。
“你走吧。”孟昭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今夜我只当没见过你。”
李砚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仍旧单膝跪在榻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许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岁岁。”
孟昭转过脸,想再赶他一次,却被他忽然探身靠近的动作打断。
李砚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外头的雪气,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你明知道你不该留下来的。”孟昭声音发紧,却没有真的挣开。
“我知道。”李砚低声应道,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可我太想你了,想你想的发狂。”
下一秒,他已经俯身吻住了她。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沉,像是把这些日子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倾泻而出。
孟昭先是僵住,随即被他带着,一点点软了下去。
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李砚的手探入她的寝衣,掌心贴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动作忽然轻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往下,只是极温柔地抚过那处弧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孟昭呼吸乱了。
“孩子……”她哑着声音提醒。
“我知道。”李砚的吻落在她颈侧,声音低哑,“我会小心的。”
衣带被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炭火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雪光从窗纸透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白。
李砚这次很慢,也很克制。
两人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怕惊动外头的人,只能把所有都压在喉咙里,化作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李砚却拉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低声在她耳边道:“岁岁,看着我。”
孟昭被迫睁开眼。
烛火里,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欲望,有疲惫,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忽然主动抬起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
暖阁外的雪下得正紧。
而帐内,两人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夜晚,狠狠抓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温度。
许久之后,李砚才缓缓退出,将她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
孟昭的额头抵着他的肩,呼吸还未平复。
腹中的孩子被惊动,轻轻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按住,李砚的手也覆了上来,与她一同安抚。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挨着。
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李砚低头,在她发顶极轻地吻了一下,声音沙哑:“岁岁是如何考虑的?打算让哪位皇子坐上那个位置?”
孟昭斜瞥了他一眼,笑靥如花,“怎么?你又操心起这件事了?”
李砚没有被她的笑意带偏,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未雨绸缪罢了,万岁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一旦山陵崩,朝局就会立刻乱。到时候,你腹中这个孩子若是皇子,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人选。可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孟昭却懂。
她伸手,指尖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心轻轻抚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软:“你怕的是,万一是公主,对吗?”
李砚没有否认。
孟昭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我去见了元老夫人,见了顾宴臣的夫人。”她声音很轻,“我都许了他们未来的国母之位,只要她们相信,愿意为了那个位置去赌注,自会有人愿意把赌注押在我这边。至于真假……”
她顿了顿,手指顺着他的眉骨缓缓下滑,最后停在他唇边。
“真假,有那么重要吗?
李砚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声音低哑:“若生下来是公主呢?”
孟昭沉默了片刻。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一点还未完全褪去的潮红照得更明显。
她看着他,忽然抬起头,在他唇上如蜻蜓点水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且先推一个傀儡上去又何妨。”
她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孟昭微微蹙眉,“论理,合该是大哥儿践祚,只是赵氏一党兴许不会同意。如若抬举二哥儿,届时少不得要封赵妃一个太后的衔儿,当真是令我难办。”
李砚伸手抚过她如绸缎般乌黑顺滑的秀发,笑了笑,“这又有什么难的,赵娘娘独占皇恩,万岁龙驭归天,她自愿随王伴驾,旁人岂有挑出错儿的理儿?”
孟昭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李砚的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那不是玩笑,而是认真的谋划。
“你倒是想得干净。”孟昭声音很轻,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刮了一下,“赵妃若真随驾,二哥儿便成了无母的孤子。到时候,外朝不会借机生事?”
李砚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缓缓摩挲,声音低哑却平静:“教养皇嗣本就是您的分内之事。至于外朝……”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只要谢阁老那边肯出面压一压,顾宴臣的禁军再稳住京城,一时半会儿翻不起大浪。等你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再慢慢调整也不迟。”
孟昭沉默了片刻。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可眼底的清明却一点都没有散。
“你是在替我铺路,还是在替你自己铺路?”她忽然问。
李砚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替我们。”
这两个字落在耳里,轻得像雪。
孟昭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描着他衣襟上的褶皱,半晌才低声道:“赵妃那边,不能动得太早。万岁爷还活着,真要动手,也得等到龙驭上宾那一日。”
“我知道。”李砚应道,“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安稳地把孩子生下来。其余的,都可以等。”
两人同时静了静。
李砚的声音更低了些:“三日之内,我会再想办法传信。在那之前,你少出坤宁宫。”
孟昭“嗯”了一声,却没有答应得太干脆。
她抬起头,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结束这场危险的密谈:“你走吧。再晚,巡夜的人真要经过了。”
李砚看着她,眼神深得几乎要将她吞没。
最终,他只是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极克制的吻,随即起身。
穿衣,翻窗。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临消失在雪夜里之前,李砚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保重。”
他的声音被风雪吞没。
孟昭独自坐在榻上,把被角拉到胸口,看着那扇重新关好的暗窗,久久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昭平廿一年, 因姬晟还在病中,新年一切从简,过的没滋没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