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兰一愣,随即想起来孟昭说的是哪一支发钗,低声应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可宫墙内外的寒意,却一点都没有散。
另一边,西郊大营。
李砚刚从校场下来,外袍上还沾着细碎的雪。
亲随递上热水,他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手里那封被折得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被雪水洇开了些,却仍清晰可辨。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营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片刻后,李砚将纸条投入炭盆,看着它在火里卷成灰烬,才缓缓开口:“备马。”
亲随一惊:“主上……现在可要回京?”
“不急着回。”李砚抬眼,目光冷得像外面的雪,“先去一趟城南的药铺。派人打听清楚宫中现今——用的是什么药?吃的是什么方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把咱们能调动的人,全部按名单清一遍。一个都不能少。”
亲随听明白李砚的暗语,快步退出。
帐内只剩下李砚一人。
他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
午后,坤宁宫内热闹非凡。
各府诰命按品秩依次入内,朝服上的金绣在灯下微微闪光,低声寒暄与福礼声此起彼伏。
茶点从丰,节礼更是丰厚——银两、绸缎、宫花、时令果品,一样不少。
孟昭坐在上首软榻,发间只别着一支寻常的玉簪。
她面色仍有些苍白,却端庄得体,笑意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
每有诰命上前,她都温言几句,问及家中老人、幼子,语气里带着身为皇后的分寸与关怀。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人群之中。
直到终于见到自己等的人,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松快。
“老太君来了。”孟昭起身,亲自迎了两步,声音温和,“本宫等您多时了。”
元老夫人福礼端正,却不卑不亢:“老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今日设宴,老身本不该迟来,只是腿脚不便,耽搁了些时候。”
孟昭笑着扶她,目光在四下众人身上淡淡扫过,随即低声道:“殿内嘈杂,老太君身子金贵,不如随本宫往内殿坐坐,说些体己话。”
元老夫人微微一顿,随即点头。
张嬷嬷会意,立刻屏退左右,只留碧兰一人在门外伺候。
内殿炭火烧得更旺,门帘一落,外头的喧哗便被彻底隔绝。
两人落座。
茶刚奉上,孟昭便亲自替元老夫人添了些蜜饯,语气闲淡地问起她孙子在外朝的近况、家中老人的安康。
元老夫人一一应答,神色从容,却始终不曾真正放松。
闲话不过三两句,孟昭忽然放下茶盏,抬眼直视对方。
“老太君。”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本宫今日请您来,不为别的。只求您一件事,还请元家救本宫母子的性命。”
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元老夫人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茶盏。
她年近七旬,目光却依旧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
“皇后娘娘这话……老身听不懂。”她起身请罪,声音却格外平静,“娘娘是国母,有身怀皇嗣,谁敢动您母子分毫?”
孟昭唇角极淡地弯了弯,却没有笑意。
她亲手扶了元老夫人一把,“老太君在朝中历练半生,何必与本宫绕圈子。”
孟昭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万岁爷的身子已经不好了……如今只不过是靠着汤药强行替我们母子撑着。若山陵崩,本宫和皇儿焉能还有命在?”
说到动容之处,孟昭适时落下两滴清泪,“荣妃历来不得圣意,赵贵妃是什么样的人,您老也是知道的。虽说我是中宫,可这个孩子还未降世,万岁爷的身子又成了那样,我惶惶不可终日,说不得就要步了安顺皇后的后尘。”
安顺皇后是前周僖庙皇帝的中宫,僖庙驾崩后,被新君生母,原为贵妃的荣靖皇后周氏逼迫殉葬。
虽然朝野内外一致反对,可安顺皇后到底还是不堪受辱,投缳自尽了。
元老太君沉默了片刻。
“娘娘知道老身是什么人。”她缓缓开口,“元家虽有些薄面,可也只是外臣。宫中之事,我们身为臣子,如何敢插手。”
“所以本宫今日才请您进宫来。”
孟昭抬手,碧兰已悄无声息地呈上一个红木小匣。
匣盖打开,九凤朝阳金钗静静躺在丝绒上,凤翅舒展,金光在烛火下流转不止。
“这是本宫被拣择为中宫时,慈懿娘娘所赐。”孟昭声音平静,“今日本宫将它转赠给老太君。若本宫母子能安然度过此劫,不管将来何人为储,本宫愿为新君聘娶元家女为妇。”
元老夫人目光落在那支金钗上,久久未语。
她不是不懂这份承诺的重量。
皇后亲口许下的后位,足以让元家在未来朝局中走上一个新的高度,甚至成为霍光、伊尹第二也未可知。
但她更清楚,眼下答应孟昭,便是把元家彻底押上了赌桌。
“娘娘在金陵时,对元家有大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慢,“那份人情,元家一直记着。可今日这事……与那日不同。”
孟昭静静看着她。
“老太君是在等本宫再添筹码,还是真的不敢?”
元老夫人抬眼,与她对视。
“老身不敢,也是真的不敢。”她坦诚道,“西郊大营的兵马,元家能喊得动十之一二。可一旦动了,便是谋逆的嫌疑。娘娘腹中的孩子若是皇子,将来自然是国本。可若只是……”
说到这里,元老夫人顿了顿,“……元家保得了娘娘一时,也保不了娘娘一世。老身如何敢以阖族性命轻易押注。”
孟昭沉默了片刻。
炭火“噼啪”轻响,映得她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本宫不需要元家现在就起兵。本宫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有人能替本宫挡住一些人即可。况且,宫里有的是皇子,老太君尽可放心就是。”
她将金钗轻轻推到元老太君面前。
“这支钗,老太君先收着。人情,本宫记在心里。日后若本宫失信,元家尽可拿这支钗,向天下人讨公道。”
元老夫人看着那支金钗,许久没有伸手。
终于,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凤翅。
“老身先把钗带走。”她声音很慢,“可元家能不能帮,不是老身一介妇人能左右的,娘娘若能再撑几日……老身便再来一趟。”
孟昭微微颔首。
“够了。”
她起身,亲自将元老夫人送至内殿门口。
临别时,元老夫人忽然低声道:
“娘娘腹中的孩子……真是皇子?”
孟昭抬眸望向她,这句话一语双关呐!
她唇角极淡地弯了弯:“老太君觉得,本宫会拿一个女儿的命,来当做筹码吗?”
元老太君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无多言,只福了一礼,缓步离去。
内殿重新安静下来。
张嬷嬷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问:“娘娘……她答应了?”
孟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完全答应,不过她把钗带走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这就够了,至少在真正撕破脸之前,元家不会站到对面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接下来还有谁?”
碧兰想了想,缓声道:“是禁军统领,顾宴臣的夫人。”
作者有话说:
距离正文完结还有不到二十章,我想再苟几期榜单,番外都是免费哈,不过有订阅比例的限制。目前把李砚的写完了,有差不多一万多两万字的样子。万岁爷这边应该也差不多
第140章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 乾清宫的灯火却比白日更亮了些。
姬晟靠在软枕上,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灰败。
可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清明。
周秉忠跪在榻前, 声音压得极低,把下午坤宁宫里的一举一动,原原本本禀报上来。
“……皇后娘娘先是将元老夫人请进了内殿, 说了约莫半个时辰。咱们的人听得不真切, 只隐约听见说什么为新君聘娶元家女的事。”
姬晟听着, 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周秉忠继续道:“之后娘娘又单独见了禁军统领顾大人的夫人。娘娘问她, 若朝中有变, 禁军会听谁的……还让她回去转告顾宴臣,说自己腹中才是大周的国本……。”
话音落下,帐内死寂。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空气凝滞。
周秉忠额头抵着地砖,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