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的皇后,名正言顺的妻,可此刻看着这张温婉如初的面容,他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恶心。
那句“咱们的骨肉”更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刺在他的心窝上。
“皇后真是有心了。”姬晟并没有接那勺粥,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假笑,“昨夜朕想念李秉笔,差人去叫他,却听闻他出宫去了西郊大营……皇后可知道,他去西郊做什么了?”
他在试探。
用最直接、最尖锐的方式直刺对方心脏。
孟昭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神色自若地将匙子放回碗里,温声回道:“朝堂之事,臣妾一介后宫妇人,如何得知?不过李秉笔想必是替万岁爷分忧去了。万岁爷若是急着见他,等他回宫复命便是,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自己的龙体?”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顺水推舟地将李砚划归为外人,彻底切断了坤宁宫与他的牵连。
姬晟的双眼微微眯起,姬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不曾有丝毫动容,这才冷哼一声作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捧着一只漆盘,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盘中赫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黑沉沉的药汁在碗里微荡, 散发着一股甘香的气味,瞬间将几案上那碗清粥掩盖过去。
“万岁爷,该用汤药了。”内侍战战兢兢地跪倒在榻前。
姬晟收回落在孟昭身上的冰冷目光, 半阖着眼,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声。
孟昭神色如常, 顺势将手中的粥碗轻轻放回几案, 温声道:“万岁爷还病着, 身子虚重,我来侍奉万岁爷用药吧。”
她微微欠身,伸手去接那只药碗。
然而,就在药碗入手的那一刹那, 一股极其隐秘却诡异的清香直冲她的鼻腔。
那不是寻常驱寒补气的苦味, 而是一种带着微甜的气息。
孟昭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药,似乎是……
惊涛骇浪在心中翻涌而起, 孟昭搭在碗沿上的指尖不可控制地微微一颤,汤药随之泛起一丝极小的涟漪。
“怎么了?”榻上的姬晟陡然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冷冰冰地问道。
东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孟昭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可不过弹指之间, 她眼底的异样便被极快的速度彻底压了下去。
她面不改色地收拢指尖,微皱着眉,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嗔怪:“臣妾只是觉得这药的气味有些怪,旁的汤药老远就是一股子苦味,您的药反倒是清甜的味儿。也就您是天子了, 用的药都跟咱们这些凡人不同。”
前面还好,听到后面那几句恭维话的时候,姬晟摆了摆手,“你什么时候把刘妃的嘴皮子学了去,竟也这样促狭了。”
姬晟倒是难得打趣了她一句,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相敬如宾的时候。
他后宫的女人不算多,却也千姿百态,刘妃生的一张巧嘴,惯会说些讨巧顺从的甜言蜜语。
赵妃生的最好,模样也娇俏,是个喜形于色的。
而孟昭向来端庄持重,极少这样伶俐打趣的时候。
若是搁在以往,听见妻子这般带点娇嗔的取笑,姬晟或许还会有一瞬间的温存。
可如今,他满心满眼只有猜忌,任何异于寻常的举动,落在眼里都是心虚与伪装。
孟昭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与防备?
她抿唇莞尔,垂下眼帘,只将那匙微温的药汤递得更近了些,柔声道:“臣妾不过是瞧着万岁爷神色太沉,心里悬得慌,才斗胆说了句玩笑话罢了。万岁爷若是不爱听,臣妾下回不说了便是。”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神情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被丈夫打趣后的娇羞与局促,又带着身为皇后分内该有的贴心与顺从。
姬晟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几分防备,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接过了孟昭手中的药碗。
“你怀着身孕,动不动就犯恶心,这药气味大,别熏着你了。”姬晟低沉着声音开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放着吧,朕等会儿自己喝。”
孟昭闻言,顺从地点了点头,将药碗轻轻搁置在几案边角,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轻声回道:“万岁爷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药终究得趁热服下,功效才最好。”
“朕心中有数。”
姬晟靠回软枕上,闭上了双眼,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怠与冷硬:“你出来得久了,坤宁宫那边离不得人。回吧,别累着咱们的皇儿。”
最后那“皇儿”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孟昭微微低头,掩饰眼底的情绪,起身行了个万福礼:“那臣妾便先行告退,万岁爷好生歇息,若有什么事,随时差人来告诉臣妾。”
她缓缓转身,带着张嬷嬷一步步向东暖阁门外走去。
孟昭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当,姿态端庄得找不出半点瑕疵。
然而,就在走出雕花大门、寒冷的冬风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孟昭隐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死死握紧。
那碗药,若她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大补元煎汤。
此药虽能强提精力和元气,却是透支来日的虎狼之药。
风顺着夹道的廊檐呼啸而过,刮在脸颊上如刀割一般疼。
孟昭停下脚步,搭在张嬷嬷手背上的指尖冷得像冰块。
太医们平日里进奉的无非是温补慢调的方子,若无姬晟的旨意,绝不敢下如此凶险的重剂。
大补元煎,加了烈性引子,固然能让久病之人短时间内面色红润、精神大振,仿佛沉疴尽去,可这不过是强行榨干周身最后一口气血的假象。
药效一过,人便如枯木崩塌,神仙难救。
他明知那是穿肠毒酒般的饮鸩止渴,却依然让李院判开了这方子。
看来,姬晟的身体真的出了大问题了。
孟昭缓缓阖上眼,将眼底翻涌的骇浪生生压了下去。
“娘娘,风大,小心冻着凤体。”张嬷嬷见她面色惨白,急忙解下披风为她系紧,压低声音提醒,“咱们……回坤宁宫吗?”
“不急着回。”孟昭睁开眼,眸中一片凛冽的清亮,“走慢些。”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乾清门。
“嬷嬷,”孟昭一边缓步踩在积雪覆盖的汉白玉砖上,一边极轻地开口,“李砚那边,信可递出去了?”
张嬷嬷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声音几乎细不可闻:“递出去了。借着景运门的关隘,把话传了出去。”
孟昭微微颔首,藏在袖中的拳头并未松开。
以李砚的城府,只要知道姬晟性情遽变又急召他,绝不会毫无准备地一头扎进这网罗里。
“娘娘,奴婢实在不懂……”张嬷嬷捏着帕子,声音发颤,“万岁爷既然怀疑您和李秉笔,又为何纵着咱们,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哪怕是死,也不愿大权旁落。”孟昭冷笑了一声,“他掌握着咱们的生死,却如同猫儿戏弄老鼠一样,等不耐之后,再一口吞入腹中。”
如今比的,不再是情分与计谋,而是谁能活着看到明日的太阳。
“年关将近,去请各府诰命罢,本宫有节礼赏她们。”孟昭收回目光,扶着张嬷嬷的手,步履坚定地向坤宁宫走去。
既然局势已无可转圜,那她便在这断崖绝壁之上赌上一把了。
坤宁宫的门刚合上,外头的寒风便被彻底隔绝在外。
孟昭没有立刻回暖阁,而是在正殿廊下站了一会儿。
雪细细地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张嬷嬷想替她拢紧披风,却被她抬手止住。
“让我再站一会儿。”她声音很轻。
孟昭抬眼看向外朝的方向。
红墙金瓦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暗影,像一头暂时闭上眼睛的巨兽。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那头巨兽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雪,与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嬷嬷。”她终于开口,“把拟好的节礼名单再拿一遍。但凡京中三品及以上官员,各府诰命一个都不要漏。尤其是——元家那位老夫人,务必想个法子让她进宫。”
张嬷嬷一惊:“娘娘……您是想?”
孟昭垂下眼帘,低叹了一声:“到了这个关节了,我也不得不取舍了……”
姬晟的身体已经不太妙了,甚至极有可能拖不到她生产的时候。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姬晟故布疑阵,引她和李砚上钩。
“碧兰。”她对进来的碧兰道,“去把当年我初入宫时,慈懿娘娘赏我的那支九凤朝阳的金钗找出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