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晟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沿。那双深陷的眼睛半阖着,却没有半分睡意。
炭火的暖意裹不住他体内的寒,胸腔里那股血腥味一阵阵上涌,他却只是轻轻咳了两声,便强迫自己压下去。
另一边,孟昭也收到姬晟严禁外人来坤宁宫打扰她的消息。
她的脸色倏地变了。
表面听来,这是体贴,是护着她和腹中的孩子。
可孟昭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早已经把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辞听出了骨头。
严禁外人靠近坤宁宫,不就等于把她连同整个宫院一起圈了起来。
她脸色一点点冷下去,原本就因孕中而显得苍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阴翳。
姬晟忽然下这道旨意,绝不是单纯为了给她安胎。
要么,是怀疑她。
要么,就是已经动了别的念头。
孟昭缓缓闭上眼,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张嬷嬷小心地掀开门帘,低声禀道:“娘娘,白日里……万岁爷似乎传了李秉笔过去。”
孟昭睁开眼。
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意。
“李砚?”
“是,万岁爷说有要紧事吩咐。不过李秉笔今儿去西郊大营办差了,乾清宫的人找了半天没找着,最后还差人到咱们这儿问了话。”
孟昭沉默了片刻。
她抬手,示意张嬷嬷退下,自己却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冬夜的深沉,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
她看着乾清宫所在的方位,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万岁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孟昭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腹中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张嬷嬷方才说过的话。
乾清宫的人来坤宁宫问过李砚的下落?
孟昭猛然一惊,顿时吓的后背发凉。
坤宁宫的暖阁里,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孟昭来回踱了几步,脚步虽轻,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张嬷嬷在一旁,脸色也难看起来。
“你再说一遍。”孟昭停下,声音压得极低,“乾清宫的人,是怎么问的?”
张嬷嬷连忙抬起头,压低声音道:“他们只说万岁爷急召李秉笔有要事吩咐,可李秉笔今日卯时便出宫去了西郊大营办差。他们在宫里找了大半圈,最后想到来坤宁宫问问……娘娘这里是否知道他的去向。”
孟昭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可曾起疑?”
“表面上倒是没有。可奴婢瞧着……倒不像是寻常传话。”张嬷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奴婢当时只说李秉笔这些时日并不曾来过坤宁宫,他们便匆匆走了。可这动静……实在太大。”
孟昭沉默了片刻。
腹中的孩子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她的不安。
她下意识按住小腹,眼神却越来越沉。
“他知道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哑。
张嬷嬷心头一紧:“娘娘是说……万岁爷已经……”
“否则不会突然下旨圈禁坤宁宫,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急召李砚。”孟昭打断她,唇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他在试探,试探李砚,也试探我。”
张嬷嬷脸色煞白:“那……那如今宫门已下钥,根本出不去。就算想给李秉笔递个信,也来不及了。”
孟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许久没有说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今夜宫门已下钥,我们出不去,可消息,未必传不出去。”
张嬷嬷心头一跳:“娘娘是说……”
“西郊大营到宫城,快马也就一个时辰多些。”孟昭抬眼,目光冷静得近乎冰冷,“乾清宫若派人去催他回宫,最早也是明儿了。到时候,他一进宫门,就会被直接带去东暖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要赶在那之前,让他心里有数。”
张嬷嬷咬了咬唇:“可宫门已闭,普通传话根本出不去……”
“所以不能普通传话。”孟昭将符节塞进碧兰手里,“本宫马上下道懿旨,你让吕良才去景运门给司钥长传旨,就说本宫今夜胎气不宁,想喝一碗母亲亲手所制的酸梅汤。”
碧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只要话传出去,总能想办法把一句半句关键的话递到西郊去。
张嬷嬷却还是忧心:“娘娘,您要是下了明旨,不是……”
不是不打自招吗?
孟昭也想起这茬了,不由懊恼自己智慧蒙尘。她重新靠回软榻,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半晌,她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嬷嬷,李砚在宫里耕耘多年,难道就没个干儿子?”
张嬷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时下有权势的太监大多都喜欢收义子,报团取暖,互为倚仗。
李砚早年自恃是读书人家的清贵出身,对此事颇为不屑,继而明面上还真没有收过什么干儿子。
不过党羽和也是一样的,恰好她知道那么一两位。
张嬷嬷连忙应声去办。
直到张嬷嬷走远后,孟昭仍是忧心忡忡。既然姬晟已经起了疑心,那今晚之后,局势只会越来越紧。
李砚此刻还在西郊大营,不知何时才能回宫。
而她,已经被困在了这方小小的坤宁宫里。
她不能坐以待毙。
“万岁爷……”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管你想要什么,这次我都不会认命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乾清宫前笼罩着一层压抑至极的水汽。
孟昭一身素雅的深兰色常服,发间仅攒着一支白玉步摇,不着粉黛的面容虽有些许病态的苍白,双眸却沉静如水。
她手中亲自提着一只雕花红木食盒,在张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了乾清宫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宫门外守夜的内侍们见皇后竟亲自驾临,无不吓得脸色剧变,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娘娘……奴婢们请皇后娘娘圣安。”领头的杨少监声音抖得像筛糠,“万岁爷昨几个刚下了旨意,说娘娘身子沉重,需得静养,这……”
“放肆。”
孟昭尚未开口,张嬷嬷已厉声喝道:“万岁爷龙体不安,皇后娘娘亲自熬了清粥过来侍奉,尔等也敢阻拦凤驾不成?”
孟昭轻轻抬手,制止了张嬷嬷,目光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本宫知晓万岁爷是爱护本宫,可昨夜两宫母后托梦,本宫心系圣躬,若不能亲眼见万岁爷,本宫如何能安心?出了什么差错,本宫亲自向万岁爷领罪,断不会牵连你们。”
说罢,她再不看众人一眼,径直抬步绕过跪地发抖的内侍,推开了东暖阁沉重的雕花大门。
阁内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与炭火气。
姬晟躺在绒毯里,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如死灰,还未转醒。
孟昭将东西放下,自顾自塌前坐下。
她深深望了一眼这个男人,因为疾病,他面容枯槁,唇色青紫,早已不复当年的英俊。
孟昭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最终缓缓落在他鬓角的发丝上,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划过。
她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伸手搭在了姬晟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三指轻按,脉象沉迟细弱,如绵在水,深沉而晦涩。
孟昭研习医理虽然不过两年,却也能切出姬晟这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受凉、受气所致,而是沉苛旧疾。
至于具体症状,她仍然判断不出来。
就在此时,掌心下的脉搏猛地一剧跳,榻上的姬晟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为压抑的闷哼,眼皮剧烈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带着刚醒时的混沌,却在看清身前坐着的孟昭时,猝然迸发出一抹精光。
孟昭面不改色,极为自然地将搭在他脉上的手收了回来,顺势顺了顺袖口。
她眼底的冰凉与算计在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关切与温顺。
孟昭面不改色,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后将食盒轻轻放在龙榻旁的几案上,揭开了盖子。
温热香醇的粥香瞬间在冷寂的阁内弥漫开来。
“臣妾听闻万岁爷这几日歇得不好,心如刀割。”
孟昭盛出一小碗粥,端在手里,微微吹了吹,抬眼迎上姬晟的视线,柔声道,“臣妾与万岁爷结发十数载,如今腹中又有了咱们的嫡亲骨肉。万岁爷体恤臣妾,可臣妾若因怀身孕便对万岁爷不闻不问,岂非失了为人妻的本分?”
她让御前的宫人试过后,才舀起一勺粥,递到姬晟唇边,神色平静坦荡,眼底甚至带着几分深情与关切,找不出半点慌乱或心虚的痕迹。
姬晟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