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判越说头低得越深,不敢抬眼看姬晟那双沉如死水的眼眸。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因为忧思劳神,无休无止的猜忌与不安才导致了病情恶化。
心病是无药可医,再好的灵丹妙药,也熬不过他一日一日地消耗自己的元气。
再有当初姬晟为求皇后有孕,让他开了一些增强男子致孕能力的药,这些药或多或少也损害了一些本源。
榻上的姬晟闻言,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
背后厚重的绒毯没能给他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块沉重无比的墓碑,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微弱,迅速被窗外呼啸的寒风吞没。
姬晟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口,舌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碗药的苦涩。
他原本以为他还能妥善安排,到头来,这具残破的身躯,却连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都快要熬不过去了。
若非皇后……若非她与那个阉人不清不楚,他又岂会为此劳思伤神。
虽然他未能完全查清楚,不过当初孟昭和李砚在金陵如夫妻一般生活了大半年,总留下了痕迹可查。
他既埋怨孟昭背叛于他,又恼怒那个奴婢的胆大妄为。
那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毒藤般在姬晟濒死的躯壳里疯长,将他仅存的理智绞得粉碎。
正因如此,腊八他才会怒急攻心,一时晕厥过去。
不过,必然是那个贱奴引诱在先!
他的皇后系出名门,是圣人之后,受尽圣贤书教化,就连两宫母后都夸她端敬有礼。这样一个克己守礼的女子,如何能看得上一个污秽卑贱的阉人?
定然是李砚,一定是那个胆大包天的贱奴,仗着在金陵天高皇帝远,仗着孟昭孤立无援,用尽了阴毒谄媚的手段诱引威胁。
他执起身旁的青花药盅,猛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碎响,残存的温热药汁溅在锦毯上,如同一摊暗红的血迹。
“万岁息怒……”李院判与周秉忠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叩首贴地。
姬晟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痉挛般蜷缩在绒毯里,眼角泛出病态的猩红。
胸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碎,可心底那股嫉恨与怨怒却烧得更加猖獗。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自欺欺人地替孟昭找过借口,可金陵查回来的那些蛛丝马迹,却像一柄柄钝刀子,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恨孟昭的绝情与背叛,那份高傲的帝王尊严,逼着他把所有的罪孽与污秽全都扣在李砚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姬晟深吸了一口气, 将胸中翻涌的血腥味与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软枕上,眼神暗沉如水,冷冷扫向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院判。
“李院判。”
他的声音轻了许多, 却比方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皇后的胎,如今也有五个月了。你一直在给她安胎诊脉,给朕说实话……她腹中怀着的, 究竟是皇子, 还是公主?”
李院判浑身一抖,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这不仅是一问性别, 更是关乎国本与生死的大事。
大周历来是立嫡立长, 天子如今缠绵病榻,寿数无多,诸位皇子皆为庶出,皇后腹中的骨肉, 若是皇子, 便是未来的新帝。
若只是公主,朝局又不知要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回……回万岁的话, ”李院判咽了口唾沫,颤声禀道,“娘娘胎气虽已稳固,但脉象沉厚。按常理, 五个月的滑脉已能看出端倪, 微臣细细斟酌……这脉象刚中带柔、动而不安,根据臣这些年的经验之谈, 极大可能是位……位皇子。”
皇子。
听到这两个字,姬晟垂在榻边的手微微紧握成拳。
按理说,在这病入膏肓之际听闻得嗣, 尤其是个皇子,本该是绝处逢生的天大喜讯。
可此时此刻,姬晟眼中却没有半点为人父的欣喜,反而沉下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他想起了孟昭在金陵做的好事,更想起了李砚那张脸,心头膈应的慌。
这孩子固然是他的血脉无疑,可一想到孟昭说不定和那贱奴欢好过,姬晟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毒虫咬住,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个皇子,究竟是能够延续大周国祚的继承人,还是孟昭与那个贱奴用来摆弄朝局的筹码?
姬晟一时陷入沉思中。
原先他的计划是等孟昭生下这个孩子,若是个康健的皇子,等养到周岁时他会正式下旨赐下名分,为他们母子铺平道路。
甚至,他已经做好了牺牲赵氏母子的打算。只要大周的国祚,他的血脉能够在帝位上传承下去。
可如今,姬晟却不敢赌了,他怕自己走后,孟氏色令智昏,为了那个贱奴再做出什么蠢事,到头来自己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多疑与病痛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啃噬殆尽。
曾经深思熟虑的万全之策,在此刻荒诞的猜忌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姬晟缓缓靠回绒毯中,深陷的眼眶里迸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狠戾。
他不能留下任何变数,不能让大周的江山落在可能被奴婢的手里。
他的底线是后宫临朝称制,绝不能让阉宦骑在主子头上。堂堂天子也要受制于家奴,传出去多可笑。
“周秉忠。”姬晟再次开口,沙哑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即刻传旨,皇后身子沉重,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惊扰皇后,包括后宫那些女人。”
周秉忠浑身发僵,连头都不敢抬,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声应下:“奴婢……领旨。”
这旨意明着是爱护皇后,不让外人去打扰她,可无异于将皇后圈禁起来。
周秉忠匆忙退下。
姬晟看着一旁缩的跟鹌鹑似的李院判,低低地笑了笑,声音哑得如同沙石碾过:“去准备一碗死药。”
姬晟的笑声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柄浸了毒的软刀,缓缓割开东暖阁里凝滞的空气。
李院判跪在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动分毫。
他听得很真切,“死药”两个字落地,比刚才那声“皇子”更沉重。
“万岁爷……”他声音发颤,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娘娘……娘娘还……”
“朕没让你给皇后下药。”姬晟打断他,眼皮半垂,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只管去准备,至于谁来用,朕自有分寸。”
李院判心头剧震。
不是皇后,那是?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问,只得连连叩首:“是……是,臣这就去。”
起身时,双腿发软,几乎栽倒。
他跌跌撞撞地退出去,背后那双深陷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门帘落下,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东暖阁重归死寂。
炭火仍在,却暖不透这半间屋子。
姬晟靠在软枕上,胸腔里那股血腥味再次翻涌上来。
他抬手按住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皇子。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病重时,后宫会乱,朝堂会争,可只要那孩子是真的、康健的、带着他血脉的皇子,一切都能压下去。
赵氏母子可以舍弃,只要大周的国祚还在,他的血脉还能够在皇位上延续。
可现在——
孟昭。
李砚。
那样卑贱如泥的奴婢可能已染指过他的皇后。
姬晟的牙齿轻轻咬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不怕死。
但……他怕死后,自己的江山社稷,成了别人的棋盘。更怕自己的血脉被那个阉奴当做傀儡,让天下落在家奴的手里。
这种惶恐像毒藤一样缠住他最后一点清明。
“不能犹豫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接下来一步都不能错。”
姬晟的脑海里迸发出无数个念头,脑海像被乱刀搅过。
他应该放弃孟昭吗?
立大哥儿?还是二哥儿?
或者是……让她亲自给那贱奴灌下死药?
每一个念头都带着血,每一个念头都像在他自己心口上再捅一刀。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灭。
东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他粗重却压抑的呼吸。
他缓缓闭上眼,指腹用力按着自己狂跳的心口,仿佛要把那团毒虫一样的猜忌生生捏碎。
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意与清明交织,竟奇异地定了下来。
“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应答。
一个内侍几乎是贴着门帘进来的,跪得极低:“奴婢在。”
“让李砚过来,朕有要紧的事吩咐他!”
内侍领命退出,脚步急促却极轻,转眼便消失在廊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