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忠心头一紧,跪得更端正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李公公确是常去。每月总有三两次,多在月初或月中。有时天色将晚,他才会从洞玄观侧门出来。不过……他与娘娘说话时,总把人支得远远的。”
姬晟缓缓睁开眼,脸色已经很难看。
帐内烛火被外头隐约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将他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却沉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三两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讽刺,“他跑的倒是勤快。”
周秉忠不敢接话,只把额头贴得更低。
炭火“噼啪”一声,药盅里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姬晟抬手,指尖碰到盅壁时已是微温。他看了那青花盅一眼,却没有立刻端起来,只是低声道:“既然和皇后是旧相识,就让他回来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冷得几乎没有起伏:“不过司礼监的印是不能让他掌了,让他回来继续做秉笔罢。”
周秉忠应了声“是”,正要退,帐内忽然又响起那道沙哑的声音:“慢着。”
他停下。
姬晟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句:“皇后这几日可见过谁?”
周秉忠心头一跳。
这一问,比前头所有都难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道:“娘娘这几日见了不少外命妇,又请了几位长公主入宫说话,就再未见过旁人了。”
帐内又静了下来。
姬晟没有再问。
他只是抬手,将那碗已经微凉的药端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碗放下时,指尖微微发颤。
“下去吧。”
周秉忠退出去后,棉帘重新落下。
东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的轻响,与断断续续的咳嗽。
姬晟闭着眼,靠在枕上。
窗外薄雪仍在落。
乾清宫的红墙金瓦在晨雾里沉默着,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像什么都听得见。
坤宁宫的灯火比乾清宫亮得更早些。
厚重的棉帘垂着,炭火烧得极旺,却仍挡不住那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寒意。
琉璃瓦上积着的薄雪被晨光映得发白,宫墙外隐约传来远处更鼓的余音,沉闷而遥远。
孟昭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平日淡了几分。
近五个月的身孕让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显出些许柔和的弧度,可那弧度却带来了无尽的不适——腰酸得厉害,胃里时不时泛起一阵恶心,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
她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小腹。
“娘娘,安胎药已经温好了。”碧兰轻声走进来,捧着一只细瓷盅,声音放得极低,“李院判说,今儿的方子里加了些补胎气草药,可能会苦些,不过有利娘娘的凤体和腹中的皇嗣。”
孟昭睁开眼,接过药盅,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立刻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低声道:“也不知这回是个哥儿还是姐儿……”
碧兰取来蜜饯,恭维了一句:“小殿下在娘娘腹中如此活泼好动,必然是个皇子才是。”
孟昭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只细瓷盅,指尖在温热的盅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将药送到唇边。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口一口地喝尽了。
碧兰见状,连忙递上蜜饯。
孟昭接过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渐渐压过苦涩,她才低声道:“但愿如此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薄雪仍在无声地落着。
坤宁宫的炭火烧得极旺,却仍挡不住那从窗缝里渗进来的一丝寒意。
孟昭靠回软枕,手指不自觉地又抚上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带着一种细微却真实的存在感。
她的眉心微微松缓了些。
年关将至,大雪一日赛一日大。
姬晟的病情来势汹汹,起初还瞒着众人,直到腊八时当众晕了过去,彻底暴露出来了。
一直到年前,姬晟大半时间都在称病,除了偶尔见一见内阁的几位阁臣,无论是后宫嫔妃,还是朝臣,一律不见。
除夕将至,紫禁城的雪积得沉厚,漫天彤云压得红墙金瓦失了光彩。
坤宁宫前廊下的宫灯早早就亮了起来,在凛冽的风雪中摇曳出昏黄的晕光。
孟昭的身子日渐沉重,靠在雕花榻上,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听着窗外狂风呼啸砸在窗纸上的沉闷声响。
姬晟病重近一个月,朝堂人心惶惶,内阁与后宫各怀心思。
这个骨节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敏感。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为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雪块从棉帘上扫落的沙沙声。
“娘娘。”张嬷嬷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异样,“外头有人求见。”
孟昭长睫微抬,声音有些沙哑:“这个时辰,是谁?”
“是……李公公。”
孟昭抚着小腹的手微微一顿,眸中划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李砚?
他怎会突然回京?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张嬷嬷连忙补充了一句,“是万岁爷诏他入宫的。”
“请他进来吧。”
须臾,棉帘被轻轻揭开,一股极寒的雪气随着人影卷了进来。
来人一身浅色的内监蟒袍,风尘仆仆,连帽檐边上还沾着未化尽的碎雪。
他走入屋内,退至数步之外,极规矩地跪下,叩首作辑:“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只是比前些时日,多了几分沙哑与内敛。
李砚望着上首的女人,长眉微挑,行举颇为轻浮放肆。
孟昭静静看着他。
当着外人的面,这厮还是这样大胆!
“起来吧。”孟昭略微端坐了些,温声道,“金陵路远,这大雪纷飞的年关,厂臣怎么突然回京了?”
李砚缓缓起身,微微低着头,恭敬地垂着眼帘:“回娘娘的话,是皇爷降了谕旨,召臣回京……命臣重回司礼监,担任秉笔一职。”
听到这几个字,孟昭微微失神。
屋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将氛围衬得愈发寂静。
他竟然回京了吗?
孟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恐慌。
如今姬晟缠绵病榻,却偏偏又下旨将他召回,这是在示恩,还是想要进一步试探她?
苦涩的药香仿佛还残留于唇齿间,孟昭看着面前身姿挺拔却眼神内敛的李砚,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宫中如同一局死棋,人人都以为自己在布局,却终究不过是皇帝掌控中的棋子。
“大雪路滑,真是难为你了。”孟昭收敛了神色,语气轻轻的,似是感叹,又似是告诫,“万岁爷病着,往后在御前当差,你当更加小心才是。”
李砚躬下身子,沉声道:“臣谨记娘娘教诲。今日本是来向娘娘报个平安,臣不敢多加打扰,这就退下了。”
孟昭点点头。
李砚再次行了大礼,缓缓退出了暖阁。
棉帘重新落下,将外头漫天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孟昭靠回软枕上,手掌轻轻贴在冰冷与温热交织的小腹上。
腹中的胎儿似有所感,微微动了动。
窗外,寒风卷着薄雪碾过砖石,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微响,如同这深宫高墙下无数压抑而不可说的心事,终究要在漫长寒冬里,一点点被大雪掩埋。
这边,姬晟半坐在塌上,背后还覆盖着数床绒毯。
李院判战战兢兢地跪在榻旁,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姬晟靠在厚重的绒毯堆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干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微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胸腔起伏,仿佛用尽了浑身的气力。
“朕记得……上半年你刚给朕请脉时。”姬晟的声音极为沙哑,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带着一股教人胆寒的死气,“还口口声声跟朕说,这汤药仔细调理着,最少……也能保朕三年的寿数。”
他说着,缓缓侧过头,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死死钉在李院判身上,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可如今才刚入了冬……朕连下榻走几步都喘不上气来。李院判,你告诉朕,这来势汹汹的病……究竟是朕这身子不争气,还是你在用瞎话哄骗朕?”
“万岁息怒,臣万不敢欺瞒您。”李院判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里带了哭腔,急忙叩首道,“还请万岁明鉴,当初微臣给出的方子,若能静心调养,不受风寒侵袭,断绝忧思,确实可保数年无虞。可万岁您……您自入了秋冬以来,昼夜操劳朝政,心中又积压了太多郁结与忧虑,再加上这京城的寒气侵体……这病症才是如山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