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嫔妃方才被孟昭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压了下去,此刻都收敛了不少,只偶尔交换几句无伤大雅的闲话。
姬晟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开口:“方才进园时,似乎听见你们在说话?可是有什么不快?”
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静了几分。
熙嫔与嘉嫔脸色微变,连忙起身请罪。
孟昭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柔和:“万岁爷多虑了。不过是姐妹们久未相见,闲话几句家常,并无大事。臣妾已经劝过,两位妹妹也都明白了。”
姬晟看了她一眼,眸底那丝探究更深了几分。
“皇后处置得倒是妥当。”他淡淡道,“只是若有人借机生事,皇后可要当心。”
孟昭微微一笑,轻轻抚了抚小腹:“皇上放心。臣妾本就不愿多生事端。只要没有人越了规矩,臣妾自不会为难任何人。”
姬晟盯着她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示意乐班继续奏乐。
宴会继续进行。
孟昭应对自如,既不失威仪,也不过分亲近任何人。
姬晟忽然握住孟昭的手,唇角微微上扬。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不轻不重,恰好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覆住。动作自然得像是寻常的夫妻亲昵,可落在孟昭眼中,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味道。
孟昭心口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侧头,看向他:“万岁爷?”
姬晟低低应了一声,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手变粗粝了,在金陵的两年,真是苦了你了。”
孟昭眸光微凝。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声音同样压低:“虽说要忙些,不过臣妾在金陵的日子虽然平淡,倒是安稳许多。少了许多规矩,也没有烦心事。”
姬晟盯着她的侧脸,眸底那丝探究更深了几分。
“清净?”他重复了一遍,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朕听周秉忠说,你住在道观里,那院子简直没法站人。倒是有个丫头功夫不错,若非朕给他下了旨意,说不得还拿你不得。”
她抬眼看向他,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您说的是阿岚吧,那丫头性子急了些,又学了些防身的功夫,便总以为自己能护着主子。当日周公公来接人,她一时冲动,冲撞了几句,临行前,臣妾已经罚过那丫头了。至于道观……臣妾被废后,自知罪孽深重,便去了那里为两宫母后祈福,地方虽说偏僻了些,却也清净无人,不为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姬晟盯着她,眸底那丝探究没有丝毫减弱。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半分,声音压得极低:“朕总觉得,皇后在金陵的这两年,似乎……比在宫里还自在些。”
孟昭心口微微一沉。
她知道他在试探她了,说不定他还查到了一些端倪?
可她不能退。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依旧平静:“金陵再自在,臣妾终究不是回来了吗?臣妾能回来,能够再有一个孩子……已经是万幸。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姬晟沉默了片刻。
乐声在远处悠悠响起,周围的谈笑声渐渐模糊。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动作温柔得近乎刻意。
“你说的对,过去的事,确实该过去。”他声音淡淡的,似乎不以为意。
孟昭心中冷意更甚。
她微微一笑,轻轻抚了抚小腹,声音柔得像水:“万岁爷放心,臣妾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别无他求。”
姬晟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知道孟昭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意图了,只是转开目光,抬手示意继续奏乐。
孟昭同样很清楚,这一次,只是一个开始。
他已经起了疑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刚入了冬, 东京落了一夜薄雪。
琉璃瓦上积着一层细碎的白,乾清宫前的汉白玉阶被霜气浸透,踩上去便发出细微的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松烟与冷香混合的味道, 远处钟鼓楼的更鼓刚刚敲过五更。
宫墙高大而沉默,红墙金瓦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像是一头沉睡了的巨兽。
宫灯还亮着, 火光被冷风吹得摇曳不定, 将石狮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
御茶膳房的灯火却比平日亮得更早。
几口大铜炉架在灶上, 药香混着炭火的热气, 把半间屋子熏得又暖又苦。
几个穿青袍的宫人正围着药罐忙碌, 不时低声交谈着。
“我瞧着,今儿的药味儿似乎比较前两日又要重些?”一个年轻的内侍一边用银勺撇着浮沫,一边压低声音,“早先时候还好, 可自打入了冬, 却一天比一天重。”
旁边稍年长些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往药罐里添着水,眼也不抬:“昨儿李院判出来的时候, 脸色比这药汤还苦。皇爷这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不要命的东西!”领头的内侍赶紧瞥了眼门外,狠狠剜了两人一眼, “这些话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话音刚落, 外头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瞬间噤了声,只余下药罐里细微的咕嘟声, 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后,脚步声远了。
领头的内侍这才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只剩气音:“都给我记清楚,谁要是再多嘴一句,自个儿去浣衣局洗衣裳罢。”
那个年轻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年长宫女则默默把最后一勺清水添进罐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乾清宫的方向飘了一下。
铜罐里的药汤已渐渐由浓转清,苦香顺着半掩的门缝,一点点渗进外面的寒气里。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汉白玉阶上,已经有几个穿深色衣袍的人影,正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来——是来取药的。
他们的脚步很轻,却也压不住鞋底碾过薄雪时,那细微而清晰的碎响。
来取药的是个年轻内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进了门后先朝药罐方向扫了一眼,才低声开口:“好了没有?”
“回赵公公,刚滤完。”内侍连忙上前,双手捧起那只早已备好的青花药盅,恭敬递上,“还是热的,奴婢们不敢马虎。”
李姓内侍接过药盅,指尖靠在盅壁上试了试温度,才微微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外走。
身后两个小太监立刻跟上,一人打着灯笼,一人捧着食盒——里面是姬晟特意嘱咐备下的肉粥和两碟小菜。
走出御茶膳房时,风忽然大了些。
薄雪被卷起来,打在人脸上,又凉又细。
李姓内侍把药盅护得更紧了些,脚步却未停,径直朝乾清宫东暖阁的方向去。
东暖阁的门槛极高,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帘。掀帘的一瞬,一股更浓的药味混着沉水香涌了出来,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里头炭火烧得很旺,却仍挡不住那隐隐透出的寒意。
床帐半掩,帐内人影模糊,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轻咳,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
李姓内侍跪在地上,把药盅高举过顶,声音压得极低:“万岁爷,药来了。”
帐内沉默了片刻。
才有一道沙哑得几乎认不出的声音,缓缓响起:“且先……放着罢。”
他来得有些不巧。
帐内烛火摇曳,周秉忠正跪在案前,低声禀报着什么。
姬晟靠在软枕上,脸色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愈发苍白,听见外头的声音,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下去吧。”
李姓内侍不敢多言,将药盅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退了出去。
棉帘重新落下,将外头的寒气与脚步声一并隔绝。
帐内重归安静。
周秉忠这才继续道:“万岁爷……皇后娘娘在金陵时,大多居于洞玄观。可奴婢查到,她偶尔也会下山,在外小住几日。只是具体落脚何处,臣尚未查清。”
姬晟眉心微微一蹙,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偶有下山,周秉忠,你真是越查越胡涂了。”
周秉忠额头抵得更低,声音却低了几分:“万岁爷说得是,奴婢无能……”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抬眸看了姬晟一眼,才支支吾吾禀报道:“娘娘在金陵时,历来不见生人。守备金陵的李公公虽说时有前去探望,大抵也是因为从前在宫中相熟的缘故。”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无声。
炭火“噼啪”轻响,药盅里的热气渐渐散尽。
姬晟抬起手,缓缓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许久,才低声问了一句:“李砚经常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