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贵妃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怨愤,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眼底重新淬起了一抹冷硬的光芒:“母亲说得是……是我方才魔怔了。我有二哥儿在,这根基就动摇不了。”
延恩伯夫人见女儿重新打起了精神,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继续道:“你能想通这一点就好。二哥儿如今由太妃们帮着照看,在前朝也有不少大臣瞧着呢。再者说……你姐夫也交代了,会替你在前朝盯着。”
延恩伯夫人又四下环顾了一圈,确认内殿周遭只有母女二人,这才凑到赵贵妃耳畔,极轻地吐出一句话:“万岁爷前些日子似乎悄悄派人去查金陵了,这事儿防得极其严密。赶巧你姐夫在禁中待过,他跟人出去吃酒时,对方才说漏了嘴。”
听到“金陵”二字,赵贵妃眉心微微一动,眼底爆出一团算计的光芒:“难道那贱人在金陵落下了什么不清不白的把柄?”
“没凭没据的事,可不能瞎说!”
延恩伯夫人连忙拍了她一把,压着嗓子警告道,“你姐夫的意思是,万岁爷既然起疑去查,就说明他心里也有不明白的事,咱们只管静观其变就行了。”
赵贵妃冷笑了一声,死死扣着梳妆台的边缘,连新染的凤仙花指甲陷入木纹里都浑然不觉。
“母亲放心,我知道了。”赵贵妃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怨毒强行掩盖在温顺的面容之下。
延恩伯夫人见女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你能想通就好。”
母女二人又猫在内殿里低声盘算了大半个时辰的体己话,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延恩伯夫人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
……
不多时,延恩伯夫人自角门离宫的消息,便由张嬷嬷一五一十地禀报到了坤宁宫内。
孟昭半倚在长榻上,指尖捏着那一枚从妆盒深处翻出的裂纹玉佩,神色幽深莫测。
“延恩伯夫人在永宁宫待足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倒比进去时舒展了不少。”张嬷嬷躬身递上一盏新泡的清茶,低声道,“瞧着倒是有什么好消息。”
“二哥儿是她生养的,有张凤手里的京卫和西山党那些人的支持,她自然觉得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孟昭冷冷一笑,凤眸中划过一抹寒芒,“万岁爷最是忌恨有人结党营私,她不过是困兽犹斗,咱们不必理会。”
“娘娘圣明。”
转眼到了开宫宴那日,内外诰命具都到齐了,宴会地点却一改往日设在迎春园。
今日,赵贵妃也在。
昨儿孟昭特意请旨,替她将禁足解了。
时隔两年,孟昭再次见到她。赵氏貌美如初,虽添了年岁,身量也丰腴了些,多出了成**人的风情。
今日她穿着一袭水红色的宫装,发髻上只是插着两支衔珠的点翠凤钗,打扮的颇为素净,却依旧难掩姿容。
她进园时,脚步微顿,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孟昭身上扫过。
那一瞬,两人四目相对。
孟昭端坐主位,一身明黄凤袍绣着金线,腹中微微隆起的轮廓在华服下隐约可见,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目光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波澜。
赵氏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怨毒,随即被温顺的笑意掩去。
皇后惯会做笑面虎的。
她依礼福身,声音软柔:“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躬请娘娘圣安。”
“贵妃不必多礼。”孟昭抬手,声线不疾不徐,“今日开宴,你能过来也好。坐下吧。”
赵氏低眉应了,在孟昭下首稍次的位置落座。
她身后的延恩伯夫人与几位赵家女眷也跟着行礼,神色间却难掩几分紧张。
迎春园今日布置得极尽华美。
回廊上挂着红绸宫灯,池中荷花虽已过了季,却特意移来许多菊花的盆景,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刘贵妃到的时候,赵贵妃已然霸占了帝后之下的第一把交椅。
她眉头一挑,虽有不悦之意,但到底忍住没发作。
自打赵贵妃降位后,贵妃的位置上就有她们两人,她们又都有子嗣,名位上也不便计较。
以前赵贵妃禁足还好,可日后两人总是免不了同时现于人前,大家都是贵妃,总教对方压一头,也不是个事儿。
刘贵妃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移莲步,在赵氏下首落座。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宫装,发间只点了几枚素净的珍珠,模样清雅,却难掩眼底那抹锐意。
她落座后,侧头看了赵氏一眼,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姐姐的气色倒是不错。看来禁足这些日子,想必也静养出了几分从容。”
赵贵妃唇角微微一勾,回以同样温和的笑:“妹妹过奖,这些日子在宫里忙前忙后,倒是辛苦了。”
话音刚落,赵贵妃掩面一笑,“倒是我忘了,自打皇后娘娘回宫,六宫之事,不必妹妹再多费心了。”
刘贵妃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两人说话间,谁也没有真正放松。
周围几位诰命夫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轻易插话。
孟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兴味。
刘氏与赵氏素来不和,如今两人都有皇子傍身,后位又被她重新占稳,这宫里的水,只会越搅越浑。
她只需让她们互相牵制即可稳坐中宫。
乐班在远处轻奏丝竹,内外诰命分席而坐,谈笑声渐渐响起。
孟昭抬眼扫过全场。
元老夫人今日也到了,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偶尔与身边的几位诰命低声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朝这边瞥来。
似乎是有了赵贵妃和刘贵妃开头,平日里几个不对付的嫔妃也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了嘴。
熙嫔和嘉嫔历来是不睦的。
当年因沈贵人有孕晋了定嫔,宁贵人养育三皇子有功封了顺嫔。何美人也熬成了熙嫔。
至于嘉嫔,她原是万寿长公主家的婢女,因姬晟出宫探望长姐,有幸承蒙恩宠,才入了宫,封了诰命。
如今几人名分上虽差不多,心里却各怀心思。
熙嫔先开了口,她声音柔柔的,看向嘉嫔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刻薄:“妹妹今日穿得倒是素净。听闻长公主前儿进宫又给三姐儿添了不少新巧玩意儿?”
嘉嫔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很快压了下去,只淡淡回道:“姐姐倒是消息灵通,我出身卑微,哪里比得上姐姐姐到底是我命苦,终日要围着三姐儿打转,不比姐姐是享福的命。”
这话就是暗戳戳说熙嫔没有子嗣了。
熙嫔脸色微微一变,指尖在袖中悄悄收紧。
她本就因膝下空空而敏感,如今被嘉嫔当众戳中痛处,眼底瞬间涌上一丝恨意。
定嫔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凤眸斜瞥了嘉嫔一眼,却装作不经意地低头品茶。
嘉嫔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失言,挖出萝卜带出泥,顺带嘲讽到了定嫔。
不远处的荣妃轻咳一声,打起了圆场:“都是自家姐妹,何必说这些。今日皇后娘娘开宴,大家和气些才是。”
话音刚落,熙嫔已经冷笑一声,声音依旧柔,却带着刺:“荣娘娘说得是,咱们都是一家子姐妹。只是有些人,狐假虎威罢了,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
嘉嫔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猛地抬眼,正要回嘴,却见主位上的孟昭微微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一眼并无怒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她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孟昭没有开口训斥,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今日难得大家都在,有什么话回宫后再说不迟。若是因为这些闲言碎语搅了兴致,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她话说得轻,却句句到位。
众妃齐齐一僵,连忙起身请罪。
就在这时,园中又响起一声高喝:“万岁爷到了。”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衣袂翻动间,珠翠轻响。
姬晟一身玄色龙袍,步履沉稳地走进迎春园。他目光先落在孟昭身上,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片刻,随即才转向其余人。
“免礼。”
他在主位坐下,侧头看了孟昭一眼,声音平静:“皇后今日的气色倒是不错。”
“都是托管万岁爷的福。”孟昭微微一笑,神色端庄。
姬晟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眸底深处似有一丝探究,又似有一丝说不清的阴翳。
片刻后,他才转开目光,抬手道:“开宴罢。”
丝竹声再起,宫人鱼贯而上,奉上珍馐美酒。
宴会气氛表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可空气里那股暗流却始终未曾散去。
赵贵妃与刘贵妃各自落座,表面和乐,暗里却较着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