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定定地看着孟昭, 眼底深处那抹决绝与疯狂,竟在这漫长而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化作了万劫不复的死寂。
“好……好一个帝胤。”
他缓缓松开了手, 任由自己那带有余温的指尖自孟昭冰冷的手腕上滑落。
那道赫然醒目的青紫指痕, 在明黄凤袍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刺眼。
李砚向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失魂落魄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为她画眉的双手, 如今却只抓得住满掌湿冷冰凉的雨水。
“你真狠啊。”
李砚低低地笑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如同碎石碾过干枯的喉咙,带着让人心碎的绝望与刺骨的悲凉,“你算准了我不舍得伤你, 算准了我不会拼着性命去毁了你如今苦心经营的一切……你借我的势、借我的信任, 一步步爬回了这个位置,到头来, 只留给我一句过去了。”
孟昭死死咬着下唇,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早已将掌心掐得鲜血淋漓。
她不敢看李砚那双万念俱灰的眼睛,只能将头微微偏向一旁,任凭冰冷的眼泪自另一侧无声滑落。
“李砚……”孟昭的声音轻不可闻, 带着颤抖的哽咽, “算我欠你的。此生……是我对不住你。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
李砚猝然打断了她,眼中的赤红化作了一汪深不可测的潭水。
他死死盯着孟昭,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只要今生,不求来世……”
孟昭终于抬起眼, 直视着他,终究是长叹一声,软下了语气:“砚郎,你这又是何必……”
她话音未落,突然落进一个结实的怀里,挣脱不出。
雨水夹杂着冷冽的寒气,随着李砚这一猛烈的拥抱将孟昭整个人彻底包裹。
他抱得那样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要用尽这毕生的气力,去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梦幻。
孟昭的心脏猛地一撕,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她在金陵无数个夜里最为安心的依赖。
“砚郎……”
她脱口而出的呼唤带着丝丝战栗,手掌悬在半空,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没有回拥过去,亦没有将他推开。
“别动。”
李砚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处,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祈求。
温热的液体顺着孟昭冰凉的肌肤滑落,分不清那是外头的雨水,还是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决堤的眼泪。
“我不在意你和他有了孩子,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李砚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颤抖,“可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岁岁,你不能这样……咱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不是吗?”
孟昭闭上双眼,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落在他湿透的衣肩上。
风雨声愈发狂乱,像是要将整座坤宁宫都撕碎。
李砚的怀抱紧得近乎窒息,孟昭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那颗心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脊背。
雨水混着泪水,从他的下颌滴落在她的颈侧,冰凉而滚烫。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良久,她终于极轻地抬起手,落在他湿透的背上。力道轻得几乎像是安抚,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李砚……”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哽咽,“咱们……确实拜过天地。”
李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可那一日,我心中有愧。”孟昭闭着眼睛,泪水不断滑落,“若我问心无愧同你拜堂成亲,今日自无话可说。倘若我心中有愧呢……”
她缓缓推开他。
这一次,李砚没有再死死禁锢。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眼底赤红,却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股要将一切撕碎的暴怒,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空洞。
孟昭后退半步,抬手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领。
明黄凤袍上绣着的金丝凤凰在昏暗烛火下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振翅飞走。
“你说你不在意腹中的孩子。”她低头,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可我在意。这孩子是他的,也是我如今唯一能倚仗的根基。没有他,我随时能被再次踩进泥里。只有他,我才能坐稳这个位置,才能护住那些曾经护过我的人。”
李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那我呢?”
孟昭抬起眼,直视着他。
烛火摇曳,将她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是我欠的。”她轻声道,“也是我此生最不该欠的。”
空气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窗外雨声如注,殿内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李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砂石磨过铁器,带着刺骨的寒意。
“孟昭,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只盛着她的眼睛,如今平静得可怕。
“我最恨你永远知道该怎么选。你永远能分清什么是能留的,什么是必须舍的。金陵那些日子,你对我好,对我软,对我真心……可到了最后,你还是能干净利落地把我放下。”
孟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得对。”她没有否认,“我确实会选。我从前不会,所以被废弃、被赵氏她们羞辱、甚至被赶出东京。后来我学会了,所以我能回来,能坐在这里,能让你今晚还能站在我面前说话,而不是被禁卫军当场拿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你若真恨我,就恨吧。恨我薄情寡义,恨我利欲熏。可你若还念着一点旧情……就走罢。”
李砚盯着她看了很久。
雨声渐渐小了一些,殿外的风却仍旧在宫檐下呜咽。
他忽然抬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色泽温润,却在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孟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他在金陵时亲手刻的。
彼时她还笑着说,等日后有机会,再给你换一块更好的。
李砚将玉佩放在茶几上,指尖在那道裂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收着吧。”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淡的疲惫,“我今晚来,不是为了带你走。我也知道你不会跟我走。”
孟昭微微一怔。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绝情。”李砚抬眼看她,目光复杂,“看来是我错了,是我大错特错。”
李砚的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孟昭无言。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心疼、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情。
那块裂开的玉佩还静静躺在茶几上,像是两人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刺眼的证明。
李砚却忽然向前一步。
动作快得近乎凶狠。
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一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雨水的冰冷,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唇齿相撞,力道重得让孟昭吃痛,却又被他更深地压住。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松开。
孟昭的眼睛骤然睁大。
“唔……”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
可李砚抱得太紧,那股熟悉的、带着执念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金陵无数个夜里的温存、缠绵、相拥而眠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回来,砸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的推拒渐渐软了下去。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混进两人交叠的唇齿间,带着咸涩的味道。
良久,李砚才微微松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紊乱而沉重,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给我记住了,只要我没写放妻书,你就永远是我的女人。”
他一字一顿,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眼睛,带着近乎疯狂的坚定。
孟昭被他的胆大妄为惊得几乎语无伦次。
她的唇瓣还带着被他吻过的红肿与湿意,脸颊烧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水光。
她慌忙推开他,声音又急又乱,“疯了……你真是疯了。李砚,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这里是坤宁宫!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你怎么敢……”
李砚却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危险,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被吻得微红的唇角,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为何不敢。”他盯着她,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以为我还会怕吗?”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岁岁,你把我当成什么?既然招惹了我,就别想将我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