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歇会儿吧,方才说了许久的话,小心乏了身子。”张嬷嬷端上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轻声劝道。
孟昭接过粥盏,却没有喝,只是靠在凭几上,转头望向雕花木窗外高耸的宫墙与苍翠的梧桐。
“嬷嬷。”
“老奴在。”
“内宫监和禁卫军那边,可都打理妥当了?”孟昭缓声问道。
张嬷嬷连忙躬身回答:“回娘娘,已经将各宫嫔妃和前朝宗亲的座次拟好了,正等您过目。禁卫军那边,万岁爷也交代过了,由统领亲自带队巡查,绝不出半点纰漏。”
孟昭将粥盏搁在茶几上,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面上轻轻扣了扣,眼神深沉如水。
李砚的性子她太了解了。
他得知自己的消息后,绝对不会这样简单的就算了。
“告诉他们,宫宴那日,坤宁宫不必留太多不相干的宫人。”
孟昭缓缓闭上眼,冷冷吩咐道:“另外……这几日坤宁宫的门,不必看得太死。”
张嬷嬷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惊疑地看向孟昭,但看着孟昭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缓缓回过味儿了。
她在心底不由一叹,面上不动声色,“老奴……遵旨。”
窗外,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压得极低的阴云在后宫上空翻滚。
孟昭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一脸复杂地望着远方的阴云。
次日,一场沉闷了整日的大雨终于砸向了大内的琉璃瓦。
狂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撕扯着坤宁宫外的宫檐,雨水如瀑般倾泻而下,将高耸的红墙冷冷吞没。
大殿内,摇曳的烛火将孟昭纤长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
正如孟昭所料,卸去严密防范的坤宁宫,在暴雨如注的深夜里,终究还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内殿侧窗处忽地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
紧接着,一股带着雨水腥气与冷冽寒意的风猝然涌入,瞬间吹灭了案头的两盏宫烛。
孟昭没有惊呼,甚至连抚摸小腹的手都没有抖上一抖。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隔着昏暗迷蒙的烛光,冷眼看着那道自阴影中一步步走出的高大身影。
那人一身湿透的黑色夜行衣,水珠顺着挺拔的轮廓不断滴落,在地毯上晕开一团团暗色的湿痕。
他解下黑色的面罩,露出一张冷峻至极却又因狂怒与偏执而微微扭曲的脸——正是李砚。
“岁岁……”
李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冰冷的血沫。
李砚的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靠在榻上的孟昭,目光从她那张倾国倾城却冷若冰霜的容颜,缓缓滑落到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一刻,他眼底的疯狂几乎要化作实质,将这冰冷的坤宁宫吞噬殆尽。
李砚一步步朝她逼近,每走一步,鞋底都带出水渍沉闷的声响,“……这就是你的真实目的吗?”
李砚在榻前三尺处停下,黑衣上的雨水嗒嗒滴落在冰凉的金砖上,在地毯边沿晕开一团污浊的湿痕。
他身形挺拔,却因极度的愤怒与绝望而微微发颤。
那双曾经只对她留有温情的眼睛,此刻充血赤红,仿佛受创发疯的野兽,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孟昭端坐在榻上,任由衣摆上绣着的金凤在微弱的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摇分毫,只有放在小腹上的手指,隔着锦缎微微收紧。
空气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孟昭缓缓起身,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
她莲步轻移,背过身去,“砚郎……我对你不住……”
听到这几个字,李砚那原本绷紧至极的背脊猛地一震。
“砚郎”二字,宛如一把钝重的利刃,狠狠割开了他强行筑起的愤怒与冷硬防线。
在金陵无数个灯火温馨的夜里,她也是这样伏在他怀中,柔声唤着这两个字。
可如今,这两个字自她口中念出,竟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让人心碎。
“对不住?”
李砚低低地重复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沙哑的哽咽。
他猩红的眼眶中,积攒整夜的怒火与戾气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酸楚与绝望。
他跨前一步,大掌颤抖着伸出,想要去抓她的肩膀,可指尖在触碰到那华贵冰冷的金丝凤纹前,又生生定在了半空。
“一句对不住……就想抹平所有么?”李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你看着我!若你对我还有半分情意,若你心中还有我半分,就跟我走!”
背对着他的孟昭,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滚烫泪水终于无声地砸落,洇湿了眼角华美的妆容。
她的娇躯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可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死死掐住了掌心,任由痛感侵蚀神经,提醒着自己万不可回头。
她爱他吗?
在金陵时,只是自己一句戏言,他就甘愿身首异处的下场也要给她一个正式名分,禀明显考迎他过门。
这个男人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所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心中的确有他的位置。
可她不能回头。
自己面前是死生棋局,身后是万丈深渊。
若是回头,她一死何妨,可孟氏一族的性命,腹中的骨肉,都将彻底沦为牺牲品,何其无辜……
“走?”
孟昭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的酸涩强行咽下,再转过身时,面上的悲戚已然消失得干净。
“如今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她微微侧过头,凤眸中映着惨淡的烛火,伸手抚住小腹自嘲一笑。
这一幕自然落进了李砚的眸中,他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目光死死钉在她轻轻覆在小腹上的掌心里。
那抹惨淡而讽刺的自嘲,像是一把蘸了毒的利刃,狠狠剜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幻想。
是啊,她又有孩子了。
那是他终其一生都不能给予她的礼物。
他看着眼前穿着冰冷凤袍的女人,看着她眉眼间强撑起的决绝,那些翻涌在喉头的暴怒与痛恨,竟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酸楚与绝望生生淹没。
李砚,笑的凄惨,整个人都因情绪失控而颤抖起来,随后露出刺骨的寒意。
他上前死死抓住孟昭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咬牙切齿:“孟昭,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男宠?禁脔?或者只是一个随时都能抛弃的工具?”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骨头捏碎,孟昭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她却没有半点挣扎,只是任由他扣着,迎上他那双充血发狂的眼睛。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清醒?”李砚气笑了,他看着孟昭护着自己的小腹,怒火不由更甚,“究竟是你该清醒?还是我该清醒?”
他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几乎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孟昭疼得睫毛轻颤,却始终没有退缩分毫,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双凤眸里映着摇曳的烛火,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放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是坤宁宫,不是金陵。你若再胡闹,禁卫军片刻就能将你拿下。”
“拿下?”
李砚低低地重复,喉间溢出一声近乎自嘲的轻笑,眼底的红意却更浓了,“孟昭,你现在倒是学会了用这些话来吓我。”
他猛地凑近,呼吸间全是雨水的腥冷与压抑的怒意,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你不要忘了,我李家满门都被他姓姬的诛完了,我可不怕他!”
“我只问你一句,金陵那些日子,你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有过一刻,把我放在心里?”
孟昭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发麻。
她想开口,想说那些日子并非全是假的,想说她也曾在无数个夜里,因为有他而感到片刻的安宁。
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更冷的句子。
“那都过去了。”她缓缓抽回手,手腕已然留下青紫的指痕,“我现在是大周的皇后,腹中怀的是帝胤。你若还念着旧情,就该明白——再纠缠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也害了我。”
李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那只轻轻护着肚子的手,看着那微微隆起的轮廓,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狂怒、偏执、绝望,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帝胤……”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得可怕。
孟昭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愈发狂烈,像是要把整座宫殿都淹没。
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空气凝固得如同结了冰。
雨水顺着李砚黑色的衣檐不断滴落, 在寂静的内殿里发出“嗒、嗒”的清脆响声,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击在两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