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孟昭的事迹,她在宫里听了很多,不过大多是称赞她如何贤良,当年如何讨两宫皇太后欢心之类的。
如今瞧见她这样疾声厉色,一听便知道是极有手段的人。
似是瞧见了嘉嫔的脸色有异,孟昭不由笑着看向她,“想来这就是嘉嫔妹妹吧?果然如传闻中那样生的好颜色。”
被点到名的嘉嫔身形微微一震,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局促地起身离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嫔妾张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谬赞了,嫔妾蒲柳之姿,在娘娘面前,实乃萤烛之光比之日月,万万不敢当娘娘如此夸赞。”
嘉嫔声音清脆娇软,话里话外透着独有的谨小慎微,生怕有一句话说错,触怒了这位皇后。
孟昭看着眼前这个如娇花照水般的新人,眼神稍稍和缓了几分,微笑着虚扶了一下:“妹妹快些请起。宫中都夸你性子温婉、体贴入微。今日一见,的确是个通透懂礼的。”
说着,孟昭侧头吩咐身旁的张嬷嬷:“把本宫库房里那对金镶红宝石赤金镯子取来,赐给嘉嫔。”
张嬷嬷会意,连忙捧着一只雕花红漆木盒上前,呈到了嘉嫔面前。
嘉嫔受宠若惊,连忙再次叩谢:“嫔妾谢娘娘,往后定当恪守本分,一心侍奉万岁爷与娘娘。”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孟昭含笑地点了点头,眼角余光却将各宫嫔妃的神色收尽眼底。
孟昭又按例向另外几个入宫不久的低阶嫔妃赏了东西。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徐徐开口:“本宫身子沉,往后这晨昏定省便免了,初一十五按例来坤宁宫闲聊几句,也就是了,不必日日都过来。”
各宫嫔妃闻言,皆欠身应道:“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
孟昭微微颔首,缓声又道:“行了,本宫今日也有些乏了,诸位妹妹若无其他事,便各自回宫歇着吧。”
刘贵妃率先起身,领着众嫔妃恭敬地下拜行礼:“臣妾等告退,娘娘万安。”
清亮整齐的告退声在殿内落定,嫔妃们怀着各异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鱼贯出了坤宁宫大殿。
走在最后面的嘉嫔心底一片波澜起伏。
她偷瞄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熙嫔与低头抿唇的顺嫔,愈发清楚这后宫的变局才刚刚开始。
沉香袅袅的殿内重新归于宁静。
张嬷嬷上前替孟昭递上一方温热的湿帕,轻声道:“娘娘,今儿这一出,刘贵妃瞧着是服软了,可底下那几个年轻的,心思可未必安分。”
孟昭接过帕子擦了擦细软的指尖,眸光淡然,唇角勾起一抹看透世事的凉意:“服软不过是给本宫和万岁爷看的。刘氏风光了这么久,离中宫只差一步,眼睁睁看着本宫坐回这位置,她心里怎会甘心?至于熙嫔她们……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说到此处,孟昭将帕子递还给张嬷嬷,转头看向雕花木窗外那一片深邃的朱墙苍穹,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她抚了抚小腹,低声道:“如今最要紧的,是我腹中的孩子。”
张嬷嬷心头一紧,孟昭这话说的在理,即便尊贵如皇后,来日到底还是要倚仗皇嗣的。
午后,孟昭午睡刚起了,荣妃就带着皇长子过来给她请安了。
张嬷嬷极有眼色地上前将打起的一角帘子彻底揭开,柔声道:“娘娘,荣妃娘娘与大殿下正在外殿候着呢。”
“快请进来吧。”孟昭扶着张嬷嬷的手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冠。
须臾,荣妃领着皇长子迈过门槛,入得内殿。
“大哥儿,还不给母后娘娘请安。”荣妃微笑着弯腰下拜。
皇长子也赶忙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躬身行了大礼,清脆童音在大殿内响起:“儿臣叩见母后,愿母后万福金安。”
皇长子今年就满九岁了,他一身靛蓝色小锦袍,生得粉雕玉琢。行止间虽然透着几分皇家子弟的规矩与沉稳,但眉眼轮廓打量过去,反倒不似姬晟与荣妃,隐隐带着几分李娘娘的影子。
看着这个孩子,孟昭不自觉想起了她的阿圆,如果阿圆还在的话,应该也有这么高了吧。
一想到阿圆,孟昭心口猛地泛起一阵钻心的钝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悲戚与冰冷。
当年那个夭折在她怀里的女童,成了她这辈子永不可能痊愈的创伤。
她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与阴霾,面上重新挂起恰到附加的温和慈爱。
“大哥儿快到我身边来。”孟昭眼神柔和了许多,伸手朝皇长子招了招手。
皇长子转头看了眼荣妃,见母亲含笑点头,这才规规矩矩地走到孟昭的榻前。
孟昭拉过他细软的小手,打量着孩子干净清澈的眼眸,温声道:“有些日子没见,大哥儿又长高了不少。听闻万岁爷近来常去考校你的功课,可觉得辛苦?”
皇长子挺了挺小胸脯,认真地回道:“回母后的话,儿臣不觉得辛苦。父皇说儿臣是长子,理应做弟弟妹妹们的表率,读书习武皆不可怠慢。儿臣定会好好听太傅的话,不让父皇和母后操心。”
荣妃在旁温和地笑道:“这孩子就是太刻苦了些,平日里书房功课一刻也不敢落。今日听闻娘娘回宫,又怀了身孕,硬是吵着要来看望母后。”
“难为他一片孝心。”孟昭微笑着,拉着皇长子在自己身旁坐下,吩咐碧兰,“去将前些日子外头进贡的那盒九巧玲珑塔和各色酥饼拿来,给大哥儿尝尝鲜。”
碧兰应声退下,很快便捧着精致的玩物与糕点呈了上来。
皇长子眼里闪过一丝孩童天生的好奇,却并未急着伸手,而是先规矩地谢过孟昭:“谢母后赏赐。”
孟昭看着他这副少年老成却又乖巧可人的模样,指尖轻轻掠过他额前的软发,心中那一丝对阿圆早逝的伤感逐渐平复。
“你把大哥儿教养的很好。”孟昭看向荣妃,语气真挚了几分,“本宫如今身子沉,往后大哥儿若是在功课或日常用度上有何需要,尽管开口便是,莫要与我客气。”
荣妃心头一暖,连忙躬身道:“臣妾谢娘娘抬爱。”
窗外秋阳洒入殿内,将几人的倒影拉得修长。
不多时,其他皇嗣们也各自由生母或者乳母们带过来给孟昭问安。
除了三公主和四皇子,孟昭都是见过的,这些小萝卜头们逐渐长高了,但模样却没变多少,她都还认得。
倒是瞧见二公主的时候,饶是孟昭修养很好,也不由蹙起了眉头。
倒不是说这丫头仪态不好,只是几年不见,这丫头竟然生的如此“壮硕”,不似从前那般不似从前那般清瘦了。
如今的二公主圆润得过分,身形敦实,走起路来沉重缓慢,不过才七岁的年纪,那一张小脸已被肉撑得有些走样。
乍然见到她,孟昭一时竟没把她跟二公主想起来,她狐疑地看着刘贵妃,意思再明显不过。
刘贵妃有些尴尬绞了绞帕子,眼神躲闪,不敢与孟昭对视。
自打大公主夭亡后,她生怕自己的二公主就走了大公主的老路,这些年一向都不拘着,想吃什么,玩什么都成。
起初还只是丰腴些,在幼儿里面看着很有福气的样子,可近两年不知怎的了,二公主的体重是一日赛过一日,怎么也减不下来。
“本宫离宫几年,瞧着二姐儿……倒是比从前富态了不少。”孟昭放下茶盏,“按理说,皇嗣体丰是福气,我不该多言。虽说皇家的公主不愁嫁,可……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
说到这里,孟昭也顿了顿,叹了口气,“你这个做母亲的,到底还是注意些才是。”
刘贵妃自知理亏,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赶忙微微欠身应道:“娘娘训诫得是,臣妾……臣妾心里何尝不着急呢?只是臣妾总觉得孩子能吃能睡便是天大的福气,一时纵容了些。谁承想这两年竟长成了这般模样……太医院那边也给瞧过,开的都是些消食化积的温和方子,可硬是管不住这孩子的嘴,减不下来。”
孟昭闻言,微微长叹了一声,眼底划过一丝沉沉的唏嘘。
慈母多败儿,若因一时怜惜纵容,坏了孩子的根本,日后苦的依然是孩子自己。
“本宫能体谅你的心思。”语气温和了些许,“纵孩子也得有个度。二姐儿才七岁,走几步路便有些见喘,日后若是伤了脾胃和身骨,岂不是害了她?况且身为皇家公主,将来的体面与仪态,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说罢,孟昭侧过头看向张嬷嬷,沉声吩咐道:“张嬷嬷,等会儿去太医院传本宫的话,让李院判明日抽个空,亲自去长春宫给二姐儿请个平安脉,重新拟个调理脾胃、减克油腻的膳食方子。”
接着,她重新看向刘贵妃,“往后二姐儿的点心茶水,便按太医的方子来减量。你若是下不去那个狠心管教,便每日让她来坤宁宫坐上半个时辰,本宫替你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