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有些诧异了,她还真不知道赵氏被降位的信儿。
不过转念一想,孟昭猜测是她回京前发生的事,说不得就同姬晟诏她回京有关。
顺着这个念头深想下去,孟昭那双如清潭般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自打赵氏入宫以来,极尽荣宠,直至她被废位前夕,天子甚至亲设皇贵妃之位,位同副后。
月前姬晟病重时,一度还令她权摄国事,足以见得对她的看重。
姬晟那般沉得住气的人,若非触及了他不可动摇的底线,绝不会在此时贸然动赵氏。
而能让姬晟这般动怒,甚至连带着破天荒将她这个废后重新召回京城……难道?
可她的分量分明还不足以……
赵氏大概是自作聪明做了什么,反倒弄巧成拙,成了姬晟心中的倒刺。
“自以为是的情深,往往才最容易操控呐……”
孟昭将那支玉牡丹簪从鬓边拔了下来,放在指尖缓缓转动。冰凉的玉石折射出西苑偏殿内昏暗的光影,映得她清冷的面庞半明半暗。
“嬷嬷。”孟昭收回思绪,将簪子重新别回发间,声音平缓得没有半点波澜,“西苑里的一草一木,饮食,但凡是经手的,还是和在金陵一样,咱们自己来罢。周秉忠送来的人,不许刁难,亦不必巴结,只当我是真的看破红尘,一心清修的道姑。”
张嬷嬷应了一声,缓步退了出去。
次日,戌时。
东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狂风卷着急雨轰鸣着砸在西苑的琉璃瓦上,发出乒乓巨响。
西苑偏殿内只点了一盏残烛,光晕在风中摇摇欲坠。
巡逻的卫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逼得躲在廊下避雨,雷声隆隆,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声息。
突然,一道极轻的破空声刺破雨幕。
紧接着,“嗒”的一声细响,偏殿侧面的雕花木窗被一股巧劲由外向内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色的剪影如魅影般掠入室内,带进满身的湿冷雨气与冲天的血腥味。
孟昭正盘坐在塌上默诵经卷,闻声并未尖叫,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抖动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顺着那道沉重的呼吸声看去。
黑衣黑面,手握钢刀。
来人一把扯下面面巾,露出一张因为狂奔和杀意而微微扭曲的俊美脸庞。
正是李砚。
他的衣袍早已被雨水和不知是谁的鲜血浸透,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墨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地钉在孟昭身上,像是一头濒临发疯的野兽。
“岁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碾过,“你真当我是死人吗?”
李砚几步跨上前,猛地握住了孟昭的肩膀,一把将她搂紧怀中,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身上的寒气直冲孟昭的面门。
孟昭任由他抓着,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却直直迎向他疯狂的目光,没有半点躲闪。
“放手。”她冷冷地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雨水还要冰凉。
“我不放!”李砚低吼,双臂如铁钳般将她死死固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带你走,现在就走。我已经安排好了潜入西苑的死士,城外有我的人马,今夜就算是把这东京城捅穿个窟窿,我也要带你回金陵。”
孟昭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自己的脸贴在他湿透且带着血腥味的胸膛上。
听着他胸膛里如急鼓般狂乱的心跳,孟昭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雷雨夜里显得尤为诡异。
李砚身形一震,强行拉开两人距离,死死盯着她:“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孟昭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抚上李砚沾满雨水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你动动你的脑子,今夜你若将我带走,不到明日宫里就会发觉。锦衣卫和禁军会封锁整个京畿,追杀你我至天涯海角。”
“那又如何!”李砚咬牙,“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孟昭的声音骤然拔高,虽然压得很低,却依然震人发聩。
她指尖狠狠戳在李砚的胸口,将他推开,“我就是为了姬晟回来的,也是我是舍不得荣华富贵……我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不值得你如此,你走吧……赶紧走……”
李砚愣住了,猩红的眼眶里闪过一瞬的茫然。
旋即,他颤抖着抓住她的手,“岁岁……你不是……你不是那种人,看着我的眼睛,你说,说啊……”
“咱们不是拜堂成亲了吗?不是说好要白首偕老吗?”
孟昭深吸一口气,不肯去看他,反而转过身去,眼角适时地逼出了一滴清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
“是我背弃誓言,你走吧……”
李砚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她转过去的背影。
窗外暴雨狂轰,将残烛的微光撕扯得奄奄一息。
他浑身发颤,那句“是我背弃誓言”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他胸口,又顺势拧了几圈。
“你爱慕虚荣?”李砚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荒谬与痛极的癫狂,“孟昭,你若当真贪图富贵,当年又怎会舍得下?你若真的爱姬晟,又怎会甘愿在洞玄观青灯古佛!”
他一把将她强行掰过来,逼她面对自己。
“看着我!”李砚眼眶赤红,嘶声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说的都是真的!”
孟昭被迫抬起头。
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霜,甚至挑起了一抹极尽嘲弄的弧度:“李大人,人是会变的。在金陵时,我以为我可以安于平淡,可当我重新踏入这京城,看着锦衣卫对我低头,看着这泼天的权力……我才明白,我根本过不了清苦日子。”
“你撒谎!”李砚暴怒地低吼,掌心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我没撒谎!”孟昭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尖锐而刻薄,“李砚,在金陵你还能遮半边天。可在东京,在天下,在姬晟的眼里,你又算什么?你能给我什么?”
李砚如遭雷击,整个人狠狠一震,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孟昭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嘴唇颤抖着,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底的绝望与刺骨的寒意。
“好……好……”他退后了一步,半摔在案几旁,掌心重重按在坚硬的木角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钢刀,刀锋在残烛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既然如此,我今夜就去杀了他,合当是替我全家报仇,绝了先帝的子孙!”他眼神发狠,转过身就要往窗外跃去。
“李砚!你给我站住!”
孟昭急声厉喝,可李砚此刻已被逼入绝境,哪里还听得进去,身形如猎鹰般直冲窗外雨幕。
就在他脚尖点向窗框的瞬间,他按过案几的手掌忽然擦到了地毯上一抹濡湿。
那是刚才他带进来的雨水……
还有地毯边缘,被孟昭仓促踩过,微微卷起的一角。
卷起的毯子下,赫然露出了一张被揉得极碎、却被细心藏在缝隙里的黄麻纸。
李砚身形骤停,鬼使神差地弯腰,指尖一钩,将那张碎纸抠了出来。
“放开!”孟昭脸色大变,竟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抢。
李砚一把推开她,借着微弱的烛光将那几块碎纸拼在掌心。
那上面的字迹极小,是用炭笔匆忙写下的。
“砚郎吾夫,帝心多疑,西苑虽设重防,实为饵诱。妾自知蒲柳之姿,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实不必为妾如此。郎君彼性至情,知之必赴死。余一生沉沦,唯愿换尔彼一世安澜。”
碎纸上,“唯愿换彼一世安澜”八个字,字字力透纸背,甚至最后几笔因落泪而将炭痕微微晕开。
这根本不是什么贪恋荣华!
这是她算准了他会冒着被姬晟发现的风险来救她,宁可自污名节也要将他骂走,为他求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李砚浑身剧烈地发抖起来。
手中的钢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砸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愤怒、怨恨、绝望,在这一瞬间轰然塌陷,化作了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绞痛与自责。
他缓缓转过身。
孟昭站在几步之外, 眼里的冷漠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被揭穿后的苍白与无措。
她咬着下唇,别过脸去, 声线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岁岁……”
李砚一步跨上前, 再无半点刚才的凶戾与疯狂。
他猛地将孟昭狠狠撞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骨血相融, 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