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你又骗我……”
他的头深深埋在孟昭的颈窝里, 滚烫的液体顺着孟昭的衣领渗了进去,烫得她浑身一缩。
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失而复得的疯子般低声呜咽。
“你以为你骂我两句, 把我推得远远的, 自己死在这深宫里,我就能安稳过日子了吗?”李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双手死死箍着她的腰,“没有你,我活给谁看?”
孟昭被他抱得生疼,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她抬起手, 软软地搭在李砚湿透的背上, 将脸贴在他颈侧,声音带上了几分脆弱与无奈:“你这个蠢货……我都说得那么难听了, 你为何还要看……为何就不肯听话走呢……”
“我不走!”李砚抬起头,猩红的眼里满是偏执与决绝。
他抬手捧住孟昭的脸,狠狠吻去她脸上的泪水,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撒手的。”
他贴着她的唇,字字如铁:“别想着抛下我,一辈子都别想……”
孟昭看着他眼底那股不加掩饰的深情与血性,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荒原彻底崩溃。
她顺从地环住他的脖子,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轻声附在他耳边:“好……我不抛下你。”
就当李砚如听天籁时,孟昭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落入地狱。
“砚郎,今夜我跟你走了,我的父兄怎么办?”
李砚身形剧烈一震,贴在她唇边的动作骤然僵住。
“你只想着带着我一走了之,想着抛下天下,抛下名利。”孟昭的眼眶通红,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抖,却字字如重锤般砸在他的心头,“可是我的父兄,我的家族都在这东京城里。若是今夜你强行带我遁走,明日朝堂震怒,姬晟第一个要拿来开刀顶罪的,就是孟家。”
李砚掌心死死扣着她的腰,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可以暗中安排,我派死士去接应,将你的父兄一并接出京城……”
“接走?那么多人,你都能接得走吗?父亲若知道我……知道我和你,头一个不能容我的就是他们。”
孟昭猛地按住他的肩膀,眼里的脆弱化为了刺骨的清醒与无奈:“那是生我养我的骨肉至亲,不是能随手藏在马车里的几锭银子,只要我们逃了,悬顶之剑就会立刻落下来。你让我如何安心跟你走?难道要我后半辈子,踩着至亲骨肉的血肉和白骨,和你谈情说爱,共度余生吗?那样活着,我倒不如死在这里。”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砚满腔的疯劲上。
他通红的眼里闪过一抹绝望的挣扎,拥着她的手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可以不怕死,可以不顾锦衣卫和天下的追杀,可他无法替孟昭背负血亲尽丧的诛心之痛。
“那你要我如何?”李砚低吼,声线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痛楚与哽咽,“看着你留在这个虎狼窝里?看着你向他妥协?”
“我留下来,是为了给所有人争一条活路,也是为了你。”
孟昭抬起冰凉的手掌,抚上他紧绷的脸颊,声音柔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安抚。
她凑得更近了些,与他额头抵着额头,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起:“砚郎,听我的话,今夜你必须走。你回金陵去,把你的权势握紧,把你在京城经营的暗线动起来。你不是要救我吗?那就去朝堂之上变强,强到有一天,谁也拿捏不了我们,强到能光明正大把我接出去的那一天。就像前朝的魏徊一样……”
魏徊是前朝的权阉,号称九千岁,挟天子以令诸侯,在他主导下,曾多次行废立天子之举。
李砚浑身剧烈地发抖起来。
“魏徊”这两个字,无异于在他狂暴的疯劲上泼了一桶烈油,却又生生将他拉回了血淋淋的现实。
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清冷,却字字句句都在诱他走上一条谋逆绝路的女人,眼里的猩红逐渐化作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与阴鸷。
“好……魏徊是么?”
李砚猛地握住她在自己颈间挑逗的手掌,狠狠扣在怀里,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既如此,那我便做这大周的下一个魏徊!他能废立天子,我李砚也能!”
他凑过去,在孟昭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带着咸腥血气的印记,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给我五年时间,不……只要两年。若两年后朝堂之上还无我容身之地……我会自我了断。”
说罢,他低头狠狠咬了咬她的唇瓣,留下一个带着咸腥血气的誓约,随后猛地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悄无声息地掠出窗外,转瞬融进了铺天盖地的暴风雨中。
窗框发出一声极轻的扣响,重归寂静。
孟昭站在原地,缓缓抬手拭去唇角的那抹血痕。
她眼中的温柔与蛊惑在瞬间烟消云散,重新覆上了古井无波的冰冷。
魏徊当权时,人人畏他、惧他,行废立之事,有“立皇帝”的诨名。可他最后的下场是万箭穿心,悬尸于城门。
可那又如何呢?
这朝堂翻天覆地,亦或是李砚日后万劫不复,与她又有何干?
孟昭转过身,将地上的那张炭笔黄麻纸推进残烛的火苗中,看着它一点点化作黑灰。
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
她迅速擦去眼角的泪痕,理平了道袍上的褶皱。
世人皆道: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未毒,最毒负心人。
若是能得到无上权势,就是做恶妇又如何,她甘之如饴。
刚过了子时,伴随着阵阵轰鸣的雷声,外边的雨越下越大。
偏殿外,周秉忠带着压低的声音恭敬叩门:“仙师?您睡了吗?万岁爷……乘驾避雨,往西苑这边来了。”
孟昭静静盘坐在榻上,声音平静无波,透着看破红尘的疏离:“请万岁爷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夹杂着湿冷雨气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偏殿,将案上那一盏残烛的微光吹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周秉忠躬着腰,在外头打着帘子。
随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踏入殿内。
来人身着一袭团龙纹玄色常服,身形比之当年略显瘦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倦色。
因走得有些急,衣摆处微微沾了些雨水,却依然掩盖不住身上那股属于九五之尊的威严。
他停在殿门不远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影,定定地落在了盘坐在榻上的孟昭身上。
孟昭一身玄色道袍,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冰凉的玉牡丹簪松松挽起。
她低垂着眼睫,手持念珠,面容清冷孤傲,浑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宛如一株盛开在九幽极寒之地的墨菊。
看到她身上的道袍,再看到她那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的神态,姬晟的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当年那个雍容华贵的中宫皇后,似乎真的随着那一纸废后的诏书,死在了岁月的尘埃里。
“周秉忠,下去吧。”姬晟开口,声音沙哑沉闷,在雷雨夜里显得尤为冰冷。
“奴婢遵旨。”周秉忠连忙领着一众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殿门轻轻合上。
诺大的偏殿内,顿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以及窗外无休无止的轰鸣雷雨。
姬晟一步步朝她走近,鞋底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在离榻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黑眸幽深如潭,盯着孟昭的脸。
“皇后……”姬晟低低地吐出这两个字,尾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与颤抖,“好久不见。”
孟昭手中的念珠微微一停。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如清潭般剔透的眼眸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久别重逢的惊慌,只有一片如死水般的平静。
她起躬身,微微垂首,向着姬晟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万岁慎言,贫道早已不是大周国母。”
“慎言……”姬晟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冰冷的弧度,旋即点点头,“也罢,你说的对。”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像从前那样抚摸她的面颊,可手到了半空,看着她那身冰冷的玄色道袍,又生生克制地收了回来。
“你在金陵……可还好?”姬晟低声问,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晨钟暮鼓,每日诵经抄卷,侍奉三清真人,心中宁静。”孟昭微微垂着目,语气波澜不惊,“多谢万岁爷挂怀。”
“心中宁静?”姬晟的眼神骤然一沉,眼底翻涌起一抹压抑已久的戾气与偏执,“那你送给朕的那罐竹上雪,还有那件衣服……又是何意?孟昭,你若真做到了心如止水,彻底斩断尘缘,又何必要来扰乱朕的心?”
听到这掷地有声的质问,孟昭微微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