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将信笺折好,准备用火漆封口时,她想起了什么,生生挤了几滴眼泪在信上,晕染出大片墨渍。
张嬷嬷此时都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孟昭将那支玉牡丹簪子轻轻插回鬓发之间,冰凉的触感压定发髻。
她整了整玄色道袍,神色自若地步出内室。
门外周秉忠早已等得如芒刺在背,见孟昭出来,发髻上还插着支做工精致的牡丹簪,虽略感异样,却哪敢多问半分,忙赔笑引路:“娘娘收拾妥当了?请上车吧。”
孟昭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上了道观后门那辆看似寻常无奇的马车。
张嬷嬷和碧兰等侍婢则登上了后面那辆较小的马车。
“出发,连夜赶出金陵府。”周秉忠一挥手,带上一众锦衣卫,簇拥着马车疾驰入雨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 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马车刚出了金陵,天空缓缓飘起一阵朦胧细雨。
孟昭坐在马车里,玄色道袍的下摆微微沾了些泥水, 却被她随意地拢了拢。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往耳边倾倒细碎的银子。
她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那支牡丹簪。
玉质冰凉, 触手生温。
张嬷嬷坐在对面, 神色复杂, 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只低声道:“娘娘……果儿姑娘被关在柴房。奴婢走时, 偷偷塞了把银子给看门的小道士。等天亮,李大人那边……应该能收到信。”
孟昭睁开眼,声音平静:“嬷嬷,你记着——到了京里, 该叫仙师就叫仙师。”
张嬷嬷心头一颤, 忙应了。
马车疾驰,一夜未停。
天色微明时, 已到了滁州。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孟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城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 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没有回头。
……
李砚是在织造局查完账, 刚赶回金陵,就直奔洞玄观而去。然而等他到的时候才发现洞玄观空了。
果儿被五花大绑丢在柴房, 嘴被布条堵得死死的,肩头伤口还在渗血。
她一被解开,便嘶哑着嗓子喊:“大人, 东京那边带人强行劫了夫人,是锦衣卫的人。为首的还说什么,就算是打晕了也要绑回去。”
李砚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张嬷嬷留下的那封信,就放在案上。
他撕开,墨迹虽被泪痕晕开了大片,却仍能辨认字迹——
砚郎亲启,见字如晤:
遥记出宫之时,吾心死。夫妻数载,恩断义绝。彼时吾遁入空门,日日诵经抄卷,只求早日了却残生,再无半分念想。是汝,不弃吾身负污名,不惧风雨,愿以一身相护。遂吾答应与汝长相厮守,共度余生。
吾自知今日。然,贪心作祟,终归一场妄念。
万岁圣谕,时逢明献皇后冥诞,令吾回京,洒扫祭奉。吾不愿,然以性命相逼,推辞不过。
嫁汝为妻,是吾半生唯一自主之事。即便不能与汝白首,今日重入樊笼,吾亦无怨无悔。
惟愿汝平安。莫要为吾涉险。余生漫长,汝当自珍。
来世若有缘分,亦可再续前缘。
言此,愿吾夫保重。
李砚盯着信笺,呼吸几乎停滞。
他猛地抬手,将案上的茶盏狠狠砸碎。
瓷片迸裂,茶水顺着桌沿滴落。
“备马。”他声音低得可怕,“立刻追。”
身边的心腹犹豫了一下:“大人,若真是万岁的旨意……”
“旨意?”李砚冷笑一声,眼底阴翳翻涌,“他打晕了也要绑回去,这叫旨意?还是叫劫人?”
他转过身,“所有能用的人,都给我动起来。要在他们进京之前,把人截回来。”
心腹低声道:“大人,万万不可,此举一旦暴露……”
李砚打断他:“暴露又如何?她要我当她死了,我偏不当。她说来世再做夫妻,我偏要今生。”
话落,他已翻身上马,夜色里身影如箭,朝北疾驰。
心腹见劝他不动,也只得叹气跟上。
与此同时,乾清宫。
姬晟靠在软榻上,通过密报传回的消息,周秉忠已经将人带走了,一切顺利,预计五日就可抵京。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上已经换上了孟昭为他做的那件团龙纹常服。
“周秉忠差事办得不错。”他沙哑地道,“等妙静仙师到了,且先安置在行宫。不必大张旗鼓,也不必让后宫的人知道。等朕见过她,再行计较。”
传信的内侍颔首一礼,“奴婢遵旨。”
滁州驿站,天色刚亮。
孟昭刚起身,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替她拢了拢发丝,低声道:“仙师……再往北一日,便是凤阳了。奴婢瞧着,周秉忠这些人倒是越来越急了。”
孟昭轻轻“嗯”了一声。
她朝着窗外望了一眼,远处天际灰蒙蒙的一旁,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他会追上来的。”
张嬷嬷心头一跳:“仙师是说……李大人?”
孟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性子偏执,又听不得软话。不见到我,他是不会死心的。”
张嬷嬷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那仙师……可愿回去?”
孟昭闭了闭眼。
半晌,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愿意如何?不愿,又如何?万岁爷既然下了旨,便说明他已顾不得体面。”
她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嬷嬷,你记住。”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世上最深沉的是人心,万岁爷诏我回京祸福难料,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算计,咱们也只能顺势而为。”
张嬷嬷心头剧震,却不敢再问
五日之后。
东京西苑。
空气里残留着湿冷的草木气息。
周秉忠亲自将孟昭送入偏殿,姿态恭谨:“娘娘一路奔波,先歇息吧。万岁爷说了,让您暂居此处,一切按旧制伺候。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奴婢。”
孟昭站在殿中,道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没有看周秉忠,只淡淡道:“我既已回京,但凭万岁吩咐就是了。何须旧制?更何况……”
孟昭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如今我不过只是囚犯而已?”
周秉忠额头渗出冷汗,连忙低头:“娘娘折煞奴婢了……万岁爷特意嘱咐,您是来致礼明献皇后冥诞的,并非……并非囚犯。”
孟昭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是吗?”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便劳烦周公公回去禀报——至于万岁爷见不见我,什么时候见我,随他。”
周秉忠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殿门合上的瞬间,孟昭缓缓走到窗前。
窗外竹影疏疏,远处隐约可见远处禁廷的飞檐。
瞧着周秉忠的意思,似乎姬晟诏她回京,还真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说,真是自己那罐竹上雪和那件衣服就让他回心转意了?
孟昭拿不准姬晟的用意,只能静静等待。
而且,现在她更重要的是该准备面对李砚时的说辞。以她对李砚的了解,他决计会追上来带她走,在姬晟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处理不好这桩事,或是教他发现了了两人间的关系,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竹影婆娑,风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孟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那支玉牡丹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底那点残存的柔软被轻轻压了回去。
李砚一定会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黑沉着一张脸,衣袍被夜风撕得猎猎作响,策马狂奔时眼底的阴翳几乎能把人吞没。
那封故意写得泣血断肠的信,不过只是替自己留的后手。他若真肯就此罢手,那便不是李砚了。
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孟昭眼睫微抬,声音淡淡:“谁?”
张嬷嬷推门而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低声道:“仙师,奴婢方才打探过了,万岁爷只命人好生伺候。西苑这里虽说偏僻无人,却是再清净不过……周秉忠嘱咐过,夜里多派了两拨人守着,说是防着外人冲撞了仙师。”
孟昭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冷:“这是防着旁人,还是防着我逃?”
张嬷嬷不敢接话,只低头道:“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赵氏被降为了贵妃,还被禁足在永宁宫。”
孟昭沉默片刻,忽然问:“降位?禁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奴婢只是听周秉忠说过一嘴,您是知道他的,口风一向紧的很,什么都不肯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