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姬晟独自盘坐在乾清宫的软榻上,玄色道袍覆着消瘦的脊背。
几案上赫然摆着刚从三法司收缴上来的账册与西山党的通线密信,可他眼底却没有半点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原本是不打算降赵氏的位份的,只是她一日在那个位置上,就一日就人会把心思和主意打到她的身上。与其做了旁人的棋子还不知,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绝了他们的心思。
周秉忠轻手轻脚地挪步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用素色油纸封得极其严实,不带丝毫宫府标记的乌木匣子。
“万岁爷……”周秉忠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股难言的复杂,“贞顺夫人……适才派人递进来的东西。”
姬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沙哑道:“丢出去。什么阿猫阿狗送的东西也敢往朕面前呈?”
周秉忠跪在地上,没敢动,只低声道:“贞顺夫人说……这是妙静仙师亲手缝制的,请万岁看在当年旧情的份上,全了这件衣裳的归宿。”
姬晟捏着奏折的手指陡然一紧。
他倏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乌木匣子。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姬晟有些机械地伸出冰凉的手指,抚上了那只匣子。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木扣,缓缓掀开了盒盖。
油纸剥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冷香扑面而来。
匣子里,规规矩矩地叠着一套缝制极精细的绯色常服,领口与袖角暗绣着细密繁复的团龙纹与飞龙纹。
针脚绵密,平整妥帖。
除了衣裳,底下还静静躺着一双用同色缎子缝制的鞋袜,以及一只绣着岁寒三友的香囊。
姬晟将那件常服抖开。
冰凉柔软的缎子从他指缝间滑过,每一道针脚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缝制之人在夜灯下的低眉与专注。
“啪嗒。”
一封未封口的蝉翼薄纸从衣襟缝隙间飘落下来,掉在明黄色的毯子上。
姬晟猛地弯下腰去捡,展开那张薄纸,上面只有两行娟秀清冷的楷书,赫然是孟昭的字迹。
“山河路远,妾听闻圣躬有恙,唯愿君躬安康。旧物一袭,权当全了当年结发之义。自此红尘路杳,各自珍重。”
各自珍重。
好一个各自珍重!
姬晟死死盯着那四个字,一语不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他死死盯着那“各自珍重”四个字, 呼吸一瞬间急促起来。
胸口像是有利刃狠狠扎了进去,又生生转了个圈。
姬晟将衣裳放下,忆起孟昭的音容, 不免沉声一叹。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转头对一旁的周秉忠道:“你说, 宫中这几个女人谁人可堪大任?”
这句话落在殿中, 轻得像一片枯叶, 却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周秉忠跪在地上, 额头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金砖。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宫里的女人?无论此时说哪个,都是个错儿,这些话绝对不能从他的嘴里出来。
姬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件绯色常服。衣襟上的团龙纹在烛火下微微起伏, 像活物一样, 一下一下咬着他的眼。
“你怕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却异常平静,“朕问你话,你便答。宫中这些人,你日日见, 日日听, 总比旁人清楚。”
周秉忠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硬着头皮抬起头, 却仍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回万岁……奴婢愚钝。后宫的几位娘娘各有性情。赵娘娘……已经受罚,闭门思过。其余几位,或温柔, 或聪慧,或谨慎……可真要论起‘大任’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万岁爷自有圣裁,奴婢不敢妄言。”
听着这番说辞,姬晟都气笑了,抬手对他虚空一指,“你个老泥鳅……”
周秉忠心头一紧,连忙把额头压得更低,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失言。”
“你说的也没错。”姬晟靠回软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绯色常服的袖口,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后宫这些女人,终究没有一个能像母后的……”
话音落下,两宫娘娘的身影缓缓在他脑中浮现。
甄娘娘自是不必说,聪慧、有魄力,朝臣们也被治的服服帖帖。
至于他的生母李娘娘,虽不如甄娘娘格局大,不过也胜在稳妥二字。
他的几个女人里,若是从矮子里拔将军,刘妃倒也勉强能顶用,只是他没有时间再去手把手教了,更没有多少时间等四哥儿长成……
姬晟闭了闭眼,良久才重新睁开眼,他望向远处那片蔚蓝的天,喃喃低语:“难道,真的只有这一步了吗?”
声音落下时,殿内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
周秉忠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贴身的衣衫。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多问一句。
姬晟却没有再看他,只是缓缓抬手,将那件绯色常服重新叠好,重新放回乌木匣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极为珍贵,却又必须立刻封存的东西。
“周秉忠。”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以明献皇后冥诞为由,召妙静仙师回京罢。不必声张,也不必走大仪。你亲自去金陵走一遭,务必将此事办妥。若她不愿,便是打晕了扛也得给朕扛回来。”
周秉忠猛地抬眼,声音发颤:“万岁爷……这,这怕是……”
“怕什么?”姬晟转过头,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怕朝臣议论?后宫再起波澜?还是怕她不肯回来?”
周秉忠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道:“奴婢……遵旨。”
姬晟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藻井上那条金龙身上,久久不动。
他有他的打算。
论真才实干,孟昭并不逊色于甄娘娘多少。
昔年她在中宫时,后宫被她治得井井有条,朝中那些想借后宫生事的人,也一个个被她压得抬不起头。
若不是后来那一场变故,她本该一直坐在那个位子上,替他管着后宫。
如今他时日无多。
幼主一旦临朝,代行主政之人若没有手段,镇不住这些朝臣,对外不足以掣肘边军。
他的血脉还能在这个宝座上坐稳吗?
更何况,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
昔年惠帝早逝,吕后摄政。可吕后一死,无人震慑群臣,这些乱臣贼子竟伙同藩王弑君夺位,以至于嫡系大宗血胤断绝。
这些事情在史书中屡见不鲜,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子嗣身上。
绝对不……
所以,她必须回来。
哪怕她心里再不愿踏进这深宫半步——她也必须回来。
金陵。
雨后初霁。
孟昭正在三清真人前诵经,为夭亡的女儿祈福。
自从她将给李砚做的衣裳送给他后,那厮日日缠着要过来。
孟昭虽故意晾着他,却抵不住他脸皮厚,偏自己又是面慈心软好说话,最是听不得软话,听他告饶了几日,就又和好如初了。
因李砚这几日巡察织造局去了,孟昭遂搬回了洞玄观。
张嬷嬷焚完孟昭手抄的往生咒,看着火盆里余下的那盆灰,忍不住轻叹一声,“也不知万岁爷收到娘娘的心意没有……”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压低的脚步声。
孟昭诵经的声音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停。
她仍旧跪在蒲团上,指尖捻着经书,声音清冷平稳,一句一句将往生咒念完。
直到最后一声“福生无量天尊”落下,她才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门口。
张嬷嬷已经快步出去,见到来人,赫然惊了一跳,不是周秉忠又是谁。
见到这位老熟人,张嬷嬷心底充斥着各种情绪,有惊喜,有恐慌,也有错愕。
此时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迸发,难道是她们在金陵做的事情东窗事发,万岁爷这是让周秉忠过来赐死药的?
念及此处,张嬷嬷脸色一片灰败,抖着唇问:“周公公,您这是?可是万岁爷有什么旨意……”
对于张嬷嬷,周秉忠很是熟络,他颔首一礼,“嬷嬷有礼了,我这次过来,是奉了万岁爷的谕旨,特意来接娘娘回京的。”
他没有称呼孟昭的法号“妙静仙师”,反而称了一句“娘娘”。
这里面的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
显然,张嬷嬷也反应过来,那么周秉忠出现在这里就不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一桩好事。
她面色一喜,忙道:“仙师还在替永安公主祈福,还请您等待片刻,老身这就进去通报。”
张嬷嬷压下心头那一跳,连忙转身进去。
大殿里檀香未散,孟昭仍旧跪在蒲团上,指尖轻轻合上经书。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