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玄观的晨雾尚未散尽,竹影疏疏落在窗棂上。
孟昭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匣子的边缘,目光却已越过窗外的青石小径,落向更远的地方。
而千里之外,乾清宫的灯火仍旧彻夜未熄。
姬晟靠在塌上,听着周秉忠向他禀报赵皇贵妃这几日的动作。
听到要紧的地方时,他却摆摆手,“她这些日子和西山党那些人走的很近吧。”
几乎是没有怀疑,姬晟直接下了结论。
周秉忠心头一凛,连忙俯身应道:“回万岁的话,这些日子皇贵妃娘娘事必亲躬,绝不擅专,每每都要问了外臣们的意见后才肯做主。”
姬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却不落眼底。
事必亲躬?
绝不擅专?
他沙哑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节在冰凉的龙榻边缘轻轻弹扣,发出一阵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她倒是聪明,知晓顶着后宫干政的名头不好听,便拉着旁人一起。”
周秉忠将头埋得极低,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那……张元敬这些人呢?”姬晟缓缓闭上眼,呼吸沉重,“可也在暗中为二哥儿造势?”
“万岁爷知道的……”周秉忠小心翼翼地抬眼,压低了嗓音,“张大人他们原就奏请立皇贵妃为后,少不得……少不得在朝臣中称皇贵妃贤良,二皇子天资聪颖。”
这些都早在姬晟预料之中。
他没有不喜,反而点点头,“让王昶和谢东山晚些时候过来吧,赵氏理了这些日子了,总归也该听听他们的意思。”
周秉忠低头应下:“奴婢遵旨。”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姬晟一人在乾清宫内。
姬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方空落落的漆木小几上,方才嘴角那抹冷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满眼的疲惫。
他算准了一切。
赵氏也算没让他太过失望,拉拢外臣、笼络人心,迫不及待地替二哥儿铺路。
午后,天色沉得发暗,空中隐隐飘着几丝细雨。
王昶在周秉忠的引路下,踏入了乾清宫内殿。
殿内沉香弥漫,却掩不住那股淡淡的药气。
姬晟靠在龙榻的软枕上,身上盖着那条明黄色的龙纹薄毯,面色虽依旧苍白,可那双微微眯起的长眸里,却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幽冷。
王昶不敢多看,快步上前,躬身跪倒在榻前,行了个大礼:“臣王昶,叩见万岁。”
姬晟静静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铜香炉里微弱的火星爆裂发出的轻响。
王昶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隐隐发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起来吧。”
许久,姬晟才沙哑着开口,指了指榻旁的小木墩,“坐下说话。”
“谢万岁。”王昶谢恩起立,虚坐在木墩上,微垂着头,恭候圣训。
姬晟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这几日,朕病着,朝中的政务交由内阁与赵妃共同处置……爱卿,你是内阁首辅,给朕说说,赵妃这几日如何?”
王昶心头猛地一跳。
他沉吟了片刻,字斟句句地开口:“回万岁,娘娘这几日确实极为勤勉。每日寅时便召集内阁与各部堂官在偏殿议事,凡事必细细询问,且极尊重内阁的意见。朝中不少官员私下赞誉,说娘娘贤良谦逊,有母仪天下之风。”
姬晟嘴角微微上扬,“是吗?”
王昶低着头,不敢接这话,只低声道:“娘娘贤良,虽说多有倚仗朝中老臣们帮衬。到底还是勤勉的……”
只是勤勉吗?
姬晟的眸光微微一黯。
“退下吧。”姬晟同王昶又说了几句,疲惫地挥了挥手,“让谢东山进来。”
王昶低着头,倒退着出了内殿。
他这些时日品出些味儿来了,顺着姬晟的话说,应当没有什么大碍吧?
大门沉重地合上,发出轰隆一声闷响,将外头的清冷与殿内的沉闷彻底隔绝开来。
不多时,暗道口泛起一丝微弱的灯影。
谢东山一身素色直裰,踩着脚下冰凉的砖石,缓步迈入内殿。
他面色沉静如水,眼底看不出半点波澜,整个人宛如一株扎根在深渊里的老松。
“臣谢东山,叩见万岁。”谢东山掀袍跪倒,恭恭敬敬地行了君臣大礼。
榻上的姬晟撑着身子,指尖轻轻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
刚才与王昶的那番拉扯消耗了他不少心神,此刻脸色更显苍白,眼底隐隐翻涌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疲态。
“起来吧。”
姬晟沙哑着开口,指了指方才王昶坐过的木墩,“王昶说赵氏勤勉贤良,有母仪天下之风。谢东山,你的意思呢?”
谢东山谢恩坐下,闻言垂着眼帘:“王阁老所言不虚,赵娘娘这几日确实日夜操劳,不曾有半点懈怠。”
“说的好听是勤勉有加,实则是毫无主见……朕说的可对?”
“臣不敢妄议。”谢东山垂首,声音平缓沉稳,如一口古井毫无波澜,“朝堂政务盘根错节,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可解。娘娘如今战战兢兢,事事遵循旧例,问计于外臣与内阁,虽少了些独断的大魄力,却也是稳妥求全之举。”
姬晟闻言,指尖在明黄锦被上缓缓划过,目光仿佛能洞穿虚空:“谢东山,你也不必为她开脱,今儿你就给我撂句实话,她究竟如何?”
谢东山微微抬眼,又迅速低垂下去,双手叠在膝上,姿态依旧谦逊沉稳。
“万岁明鉴,臣不敢妄加评判,只是据实以告。”他声调放得很慢,字句里却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审慎,“赵娘娘初理政务,事无巨细皆不敢自专。每日偏殿议事,凡遇紧要的折子,娘娘常要连番召见李靖远与几位老臣。若是李大人他们未曾拟出章程,娘娘便多半扣下不发,或是全凭几位大人的意思批复。”
他没有直言赵氏昏庸无能,可暗戳戳说赵妃是他们的应声虫了。
李靖远是西山党领袖谢方景洪的得力心腹,亦是赵妃在朝堂上的铁杆盟友。
姬晟微叹了口气,赵氏哪里是什么勤勉慎重,分明就是西山党推在前台的一具傀儡,朝堂大事到了她手里,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天资不足尚可勤能补拙,可心性懦弱,便注定抗不起这大周的江山。
他耗费心神给她们母子铺路,她却只甘心当这些人的应声虫。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崩逝,这天下到底姓姬,还是姓李?
谢东山似乎是瞧见了姬晟不甚好的神色,他伏倒在地,沉声道:“万岁息怒,切莫伤了龙体。”
“朕没生气。”姬晟微睁开眼,目光穿过幽暗的殿宇,看向虚无的远方。
他沉默了半晌,沉声道:“谢东山,你退下吧。后日大朝,朕会临朝的。”
“臣,遵旨。”
谢东山领命退下,乾清宫内再次归于死寂。
三年……他没有时间浪费在一个担不起大任的人身上了。
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绝不能就这样折在他的手里。
三日后,百官肃立,周秉忠沙哑的嗓音划破晨曦:“升朝——”
姬晟一身明黄的龙袍,虽然面色依旧带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扫过下方,威压却比往日更甚。
下方的西山党一派官员面面相觑,心头猛地一沉。
“朕病了这些日子。”姬晟居高临下,声音徐缓,“朝中不少爱卿为国操劳,连后宫的家事都替朕算计得明明白白。”
言罢,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呈上来。”
周秉忠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走下长阶。
那是赵皇贵妃代理朝政这半个月来,听从李靖远等西山党人的意见所批复的所有奏折,以及西山党暗中联络御史为二皇子造势的密信。
每念出一本,殿内便有一名官员面如土色。
证据确凿,容不得他们反驳半句。
这些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放到明面上来讲,就是结党营私、谋逆的大祸。
“李靖远,张元敬。”姬晟陡然拔高了声浪,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震得金杯作响,“你们挟持后宫,离间君臣,当朕真的死了吗?”
“万岁息怒,臣等万死。”
以李靖远、张元敬为首的数十名西山党官员轰然跪倒,抖如筛糠,不停地为自己辩解。
“来人,即刻剥去他们朝服,打入诏狱。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严查结党营私之罪。”姬晟没有听他们的解释,只是淡淡地下达了旨意,不留一丝余地。
“至于皇贵妃……”,姬晟手中轻击手下御案,“皇贵妃赵氏,御下不严,贪功失察,着即降为贵妃,收回所赐册宝,罚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宫门半步。”
这场持续长达一年有余的立后风波,最后以西山党的全面溃败与赵氏的降位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