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19)

  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刚从东京连夜传送过来的加急密报。

  那张薄薄的蝉翼纸,此时正压在她纤细雪白的手指下。

  孟昭静静地看着纸上的密语,冷艳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那一双沉沉的凤眸里,流转着令人心惊的幽光。

  她淡淡笑了一声,“万岁竟然被气地昏厥过去,这些朝臣们,还真是一如往昔……”

  然而很快,孟昭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姬晟如被满朝文武当殿逼宫,已然到了惊怒交加、猜忌成狂的边缘。

  而将他逼到如此地步的,偏偏就是一心肖想中宫之位的赵氏。

  以姬晟的性子,此刻对赵氏的厌恶与戒备定然翻到了顶峰。

  人人在算计他,人人都在催他立后,他心中越是愤怒失控,就越会怀念自己这个再无任何权势和威胁的人。

  孟昭让人去找了几匹上好的料子。

  张嬷嬷虽有些纳闷,还是让丫鬟们去库房里翻了几匹颜色雅致的缎子,质地细腻,触手温凉。

  在灯影摇曳下,那些绸缎流淌着如水般暗哑的光泽。

  张嬷嬷微微一愣。

  娘娘已经许久不曾亲身动过针线了,自打离了京城潜修,再到如今羁留金陵,这些女红活计大多是她们代劳。

  “娘娘,您这是要……”

  “自然是做衣裳啊。”孟昭坐起身来,纤细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一整块未裁剪的料子,浅浅一笑,“砚郎身上的衣裳旧了,他向来偏爱宽大不拘的束袖常服。我想着库房里还有几匹缎子,不如给他裁了做件衣裳。”

  张嬷嬷是个心思玲珑的,转瞬间便咂摸出了味儿来。

  她没有再多问,只低眉应了声“是”,便亲自去将那几匹缎子一一铺开,又取出针线匣子,轻轻放在案侧。

  孟昭也不说话,只低头裁剪。

  灯影下,她的手指极稳,每一刀下去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虽然已经有些年头没做过女红了,不过她的底子极好,很快就上手了,布料在她掌中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雨后竹叶被风拂过。

  就在此时,李砚悄然站在两人背后,他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饶有兴致地问:“岁岁这是在做什么?”

  孟昭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片刚裁好的衣襟轻轻放下,指尖在布料边缘停了停,像是在确认刀口是否平整。

  张嬷嬷却是先反应过来,连忙颔首见礼:“大人。”

  李砚笑了笑,只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在灯影里站定。

  他一身寻常的深青常服,袖口微宽,正是他平日最惯常的打扮。雨水的湿气还残在衣襟上,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我在廊下听了半晌。”他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案上那些裁好的衣片上,“似乎听见某人说要给我做衣裳——这不就进来了?”

  孟昭缓缓抬起眼。

  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凤眸衬得愈发沉静。

  她看着李砚,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多少笑意:“既听清了,又何故来问我?”

  话音刚落,她便对着一边的张嬷嬷笑道,“嬷嬷你瞧,这人的脸皮是得有多厚,才能这样无赖耍浑。”

  张嬷嬷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一抽,知趣地退下去。

  李砚却像没听见似的,径自绕到案前,俯身看了看那些裁好的衣片。

  他伸手拈起一片袖口,指腹在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如今倒真有些贤妻良母的样子了。”

  孟昭手上的针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把那片刚缝好的衣襟轻轻抚平,指尖在布料边缘停了停,像是在确认针脚是否平整。

  灯影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凤眸衬得愈发沉静,隐隐透出一丝被戳中的羞恼。

  “贫嘴贫舌讨人嫌。”

  李砚不管不顾,将她揽入怀中,亲了个七荤八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李砚的手臂收得极紧, 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怀里。

  雨后金陵的湿气还残留在他衣襟上,混着淡淡的墨香与冷冽的夜风,一并压了下来。

  孟昭本想推他, 指尖刚触到他肩头,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后腰。

  唇上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 一寸寸送进她心里。

  她眼睫微颤, 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任由他贴近。

  灯影摇曳, 案上未缝完的衣片被袖口轻轻带落,软软堆在脚边。

  窗外雨滴声渐渐稀疏,檐下残水砸在青石上,清脆入耳。

  良久, 李砚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额头抵着她的, 呼吸还乱着,声音却低得发哑:“岁岁……你是心疼我了?”

  孟昭睁开眼。

  烛火映在他眼里, 亮得惊人,却又藏着一层极淡的阴翳。

  她伸手,指腹轻轻摩过他唇角残留的湿意,言笑晏晏:“哪里就心疼了, 怕是有人脸皮忒厚, 自以为是了。”

  李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低而短, 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被她那句“脸皮忒厚”彻底戳破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手, 慢条斯理地替她将滑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极轻地停了一停。

  “是啊,我的脸皮厚。”他声音仍旧哑着,却多了点懒散的笑意,“不然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把人按在榻上。”

  孟昭眉梢微挑,正要开口,他却已低头,吻落在她眉心。

  极轻,极慢。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灯影摇晃,案上散落的衣片被他袖口再次带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雨后的湿气从窗外漫进来,混着他身上残留的竹香,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衬得愈发安静。

  “岁岁。”他贴着她额角,低声道,“东京的密报,你都看了?”

  孟昭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烛火在那双深色的眸子里轻轻跳动。

  “所以呢?”她声音平静,“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对你生有二心?还是说我终于有机会,能借着这阵子的乱,重新回京?”

  李砚沉默了片刻。

  他在朝廷翻云覆雨十数载,这点子政治敏锐度还是有的。

  去岁他刚同孟昭说了北燕粮草布防,元家后脚就致信苏燮,大破燕军。

  还有前些时日,也是她建议让他的人在朝廷公论拣择秀女的事。而后致使立后之在朝廷引起轩然大波,以至于姬晟彻底恼了赵氏和背后的人。

  这一切未免都太过巧合了些,让他不得不疑心上了她。

  李砚抬手,掌心覆上她后颈,拇指在她颈侧缓缓摩挲。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道。

  “我只想听你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一次,你会不会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孟昭眼睫微颤。

  她忽然伸手,按住他胸口,将人稍稍推开些许。

  灯火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凤眸映得愈发沉静。

  “李砚。”她唤他全名,语气却不重,“你我走到今日,早就不该再问这种话。”

  她抬眸,与他对视。

  “若你疑心至此,当初我便不该答应与你成婚。”

  “赵氏想要那个位子,朝堂上那些人想要什么局面,你我心知肚明。我在金陵,只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眼角落下一滴恰到好处的清泪,“我只想活,我们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孟昭很清楚,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她要安抚住这尊靠山。

  李砚呼吸微滞。

  下一瞬,他忽然低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力道比先前更重,也更急。

  像是要把她方才那句彻底吞进喉咙里,再也不让她有机会收回。

  孟昭被他压回软榻,薄毯半滑,肩头微露。她没有再推拒,指尖插入他发间,轻轻收紧。

  李砚觉的他没救了,就这样轻易相信了这个女人的话。

  窗外雨声再起,细密如织。

  金陵的夜,漫长而静。

  次日一早,孟昭搬离了李府,返回了洞玄观,像是使起了小性子。

  她在洞玄观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期间不论李砚如何讨饶求情,孟昭都不理不顾。

  趁着这个时候,孟昭日夜赶工,总算是将李砚的衣裳做好了,另还有鞋袜和香囊荷包等饰物。

  在这件衣裳旁边,还有另外一件绯色的常服,上面绣着团龙等纹饰。

  孟昭将那件绯色团龙纹常服收好,“嬷嬷,再过几日让人送到贞顺夫人府上罢。”

  张嬷嬷只是一瞧上面的暗纹,就知道是给谁做的,眼皮不由一跳。

  她没有多问,只亲自去将那件绯色团龙纹常服仔细叠好,用素色油纸层层封严,连同绣着飞龙纹的鞋袜一并收进一只乌木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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