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18)

  王昶心中一凛。

  赵皇贵妃宠冠六宫,有子又颇受宠幸。荣妃虽育长子,却素来不得圣心。至于刘贵妃,她和赵妃同为昭平八年拣择入宫,如今又生育皇子,亦是皇后的有力竞争人选。

  他跪了下去,声音低沉而谨慎:“回万岁,立后事关国本。臣以为……此乃万岁家事,无论立谁,皆须以社稷安定为重,切不可因一时之争,动摇朝局。”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姬晟一眼,又补道:“臣愚见,若万岁心有所属,臣等自当全力奉诏。若尚未决断,或可暂缓,待圣躬大安、朝局稍定再议。”

  姬晟静静听完,眼底深沉如渊。

  他没有立刻斥责,也没有表露喜怒,只是靠回枕上,声音淡淡:“你倒是圆滑。”

  王昶额头微微渗汗,却不敢辩解。

  姬晟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疲惫与寒意:“朕问你真心,你却给我一套空话。也罢……至少你还知道轻重。”

  他抬手挥了挥:“退下罢。今日之事,你一个字也不许对外透露。刚才这些话——若走漏半句,你自己知道后果。”

  王昶重重叩首:“臣躬领上谕。”

  姬晟点了点头,目送他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内殿只剩他一人。

  烛火轻晃,映得他苍白的面容愈发冷峻。

  王昶的答案,他都听懂了。

  皇长子和荣妃……这是内阁最稳妥、也最不招人非议的选择。

  可他心中所想,却未必是这条路。

  他的目光幽深地望着殿顶金龙。

  良久,他才对殿外轻声道了一句,“周秉忠,去传谢东山罢……”

  刚过了寅时,一身湿透朝服的谢东山自暗门而入。他跪在榻前,黑沉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波澜:“臣谢东山,叩见万岁。”

  姬晟冷眼看着这位由甄娘娘一手提拔上来的重臣,许久才极其微弱地扯了扯嘴角:“谢先生,今日在太极殿上,张元敬那些老匹夫拿妙静仙师来砸朕的脸,逼朕立赵氏……你当时,为何一言未发?还是说,你也认同他们所言?”

  谢东山猛地抬眼,“万岁……”

  姬晟垂眸看着他,仔细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个微动作。

  “卿以为,朕应当册立何人为后?皇贵妃?贵妃?亦或是如张元敬所言,将妙静仙师接回来重新复立为后?”

  这个问题可谓刁钻。

  谢东山不闪不避,重重叩了一首,抬起头时,神色一片赤诚,“臣斗胆,陛下问臣当立何人,臣只有一言——中宫立谁,只能取决于万岁,臣伏请万岁圣裁。”

  果然不出他所料……

  姬晟靠在软枕上,目光在烛影里渐渐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再开口,只是静静盯着谢东山跪着的身影,仿佛要把这人从里到外都看穿。

  半晌,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近乎疲惫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妙静仙师与你家有亲,你能在这个时候不沾半分私心……很好。”

  谢东山额头仍抵着地,声音沉稳:“臣不敢以私情乱国事。中宫之位,关乎社稷,非臣子所能妄议。”

  姬晟听完,眼底那一抹锐利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起来吧。”他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谢东山这才起身,却并未真正落座,只是站在榻侧半步之外,静候下文。

  姬晟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按着左胸。那里的钝痛还在,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

  须臾,他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谢东山脸上。

  与谢东山沉默对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听闻爱卿家中有五子,儿孙满堂,可谓令人艳羡。”

  谢东山一时分不清姬晟的用意,他摇摇头,“都是些不成器的不肖子孙,让万岁见笑了。”

  姬晟却没有笑,只是淡淡道:“成才也好,不成器也罢。他日总归还是要这些儿孙在床前为你端汤送药的。”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石沉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似是说到了谢东山的心事,也冒出来两句真心话,“话虽如此,可为人父母的,哪有不盼着儿孙们好些的道理。”

  见姬晟的目光望过来,他沉沉一叹,“老臣的几个儿子里,老大天赋平庸,连个举人都未考中。老二好些,勉强中了举。老三、老四是个痴长年岁的,整门的心思都在奇淫巧技的杂学上。”

  “所以……”姬晟顿了顿,“谢阁老将精力都放在了五郎身上?”

  谢东山微微一顿,随即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正是。老五虽也算不上天纵之资,却肯用功,性子也稳。老臣这些年……便是把剩下的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了。”

  姬晟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却渐渐远了。

  放在他身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人只有到了年岁,才明白有些东西是没法平均分的。”

  殿内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朕有四个儿子。”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大哥儿自幼体弱,连骑马射箭都撑不过一刻钟,那孩子……忠厚有余,终归是个不成器的。”

  谢东山低头,不敢接话。

  姬晟自顾自往下说:“三哥儿年幼,四哥儿尚在襁褓,更不必提。剩下的,就只有赵氏的二哥儿。”

  “他自幼沉稳,书读的也好,倒也还像那么回事。”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谢东山脸上。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灯芯爆裂的微响,谢东山吓的冷汗长流。

  这些话,是他能够听的吗?是他能够随意掺和的吗?

  一旦关乎国祚储位,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谢东山立即起身跪下,“诸位皇子年幼,万岁春秋正盛,大可慢慢规教。”

  慢慢规教?

  姬晟在心底冷笑一声,他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不过这些话是万不能给谢东山吐露的。

  他招手示意谢东山上前,而后低声附耳几句,只见谢东山的瞳孔一缩,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姬晟。

  姬晟却不以为意,淡淡道,“他们总劝我立赵氏为后,朕也得知道她是否真的能担得起这样的重担,就劳你辛苦一遭罢。”

  谢东山伏地一拜,“臣,躬领上谕。”

  姬晟点点头,抚掌道:“时辰不早了,阁老今夜也甭回去了,去西苑歇息罢。”

  说罢,他又让周秉忠带他过去。

  周秉忠恭敬应声,低眉顺眼地引着谢东山离开。

  殿门合上的瞬间,乾清宫内殿重新只剩姬晟一人。

  他靠在软枕上,烛火映得他苍白的面容愈发冷峻。

  他大行之后,幼主继位势必要倚仗母后,这个垂帘听政的母后人选就很关键了。

  王昶虽然没有回应他,却摆明了遵从祖制,他若是大行,怕是会拥立荣妃母子。

  可想起荣妃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姬晟不由摇了摇头。

  荣妃不是这里头的货,不说比肩当初的甄娘娘,连他的生母李娘娘也是不如的。

  说起来,妙静仙师倒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可惜……

  姬晟长叹一声,他准备给赵氏一个机会。

  也给二哥儿一个机会。

  若她能稳住后宫,担得起朝政,二哥儿也跟得上,那后位和储位便可以慢慢往他们母子身上挪。

  若她担不了这个担子……没这个能耐,这个机会就是她们自己葬送的。

  姬晟缓缓闭上眼,一切都全看天意了。

  谢东山随着周秉忠走在蜿蜒漆黑的暗道中,脚下的砖石泛着冷硬的水汽,可他的脊背却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姬晟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朕会称病,将一部分无干紧要的事交由赵氏与内阁共商。谢卿,你千万要给朕盯紧了……”

  他虽不知姬晟的具体用意,可大抵也猜到了几分,不过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夜色沉得像要洇出墨来。

  西苑偏殿内,灯火昏黄。

  谢东山换下了那身被雨水和冷汗打湿的朝服,披着一领单薄的深色直裰,独立于窗前。

  檐下残滴砸在青石板上,一破一碎,直往人心里钻。

  姬晟那句沙哑而冷冽的附耳低语,犹在耳畔嗡嗡作响

  他与妙静仙师有姻亲关系,今日在太极殿上,他选择沉默,本就是为了避嫌。如今姬晟让他盯着赵皇贵妃。

  这既是信任,更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刀。

  窗外夜色深沉,更鼓隐约传来。

  谢东山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千里之外的金陵。

  雨打残荷,湿冷的气息顺着竹帘的缝隙渗进室内。

  孟昭侧卧在雕花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块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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