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17)

  姬晟没有理他,目光缓缓落在最前方的赵皇贵妃身上。

  她眼眶通红,泪水盈盈欲坠,模样楚楚可怜。

  姬晟没有斥责她,他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脸上掠过,仿佛能洞察他们的所思所想。

  此时他没有心思同几人说话,挥退了众人。

  乾清宫内殿瞬间只剩他与周秉忠二人。

  殿门合上的瞬间,那股强撑的威严像潮水般退去。

  姬晟靠在软枕上,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出几分疲惫的青灰。

  他抬手按了按仍隐隐抽痛的胸口,招了李院判过来,声音异常清晰:“李院判,你如实说——朕今日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院判跪在榻前,额头几乎贴地,却不敢再像先前那样遮遮掩掩:“回万岁,方才几位娘娘和内阁先生都问过臣关于您的病情,可臣深知兹事体大,不敢全盘托出……您今日之症,绝非一时所致。臣诊脉时察觉,圣上肝气郁结已久,心脉细弱而弦,兼有痰浊上扰之象。今日怒气冲顶,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为重要的是,臣发现您的体内还有当年残留的余毒。”

  殿内一时死寂。

  姬晟沉默片刻,缓缓闭上眼。

  烛火跳动,映得他眉心一道细纹愈发清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姬晟缓缓睁开眼, 目光如刀,直刺向李院判。

  “余毒?”他的声音低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再说一遍。”

  李院判额头冷汗直流,却不敢退缩:“回万岁……臣三番诊脉,皆察觉圣上肝肾之间隐有一股沉滞之毒。此毒极淡, 平日几乎不显, 可一旦气机逆乱、怒火上冲, 便会助纣为虐, 令痰浊与气血交攻于脑。今日万岁中风暴厥, 除了积劳与暴怒,这余毒便是关键的推手。”

  殿内烛火“啪”地爆了一声灯花。

  姬晟猛地坐直,却因动作过急而眼前一黑,周秉忠连忙上前扶住。

  他挥开周秉忠的手, 死死盯着李院判:“这毒……是从何而来?”

  尽管姬晟心中有几分计较, 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李院判声音发颤:“臣不敢妄言。只是……此毒性质温燥,与昭平九年万岁遇刺时所中之毒隐有相似之处。臣不敢断言, 只请万岁回想——可曾在某次病中服用过不寻常的药饵,或是……有人进过奇方?”

  姬晟脸色愈发苍白。

  他缓缓靠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体一直康健,就连风寒也很少。

  这些年, 唯一的一次重病, 只有昭平九年时为了挖出逆王余党,他以身为饵那次。

  他闭了闭眼, 忽然低声道:“这些日子,朕夜不能寐,时常胸闷气短, 偶尔眼前发黑,甚至会突然忘了自己正在说什么。批阅奏折时脑中胀痛欲裂。今早在朝堂上,那股逆血冲上来的瞬间,朕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朕原以为只是劳累。”

  李院判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叩首:“万岁这些症状,正是余毒暗中作祟,兼心肝两伤之象。日后极可能再发,且一次重过一次。”

  “能否设法拔出余毒?”

  “此毒并无解药,万岁爷应当还记得,当年还是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

  姬晟沉默良久。

  窗外雨声渐歇,只余檐下水滴落青石的细响。

  他抬手按住左胸,那里仍残留着被重锤砸中般的钝痛。

  “以毒攻毒……”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既然是旧毒未清,再来一次,朕可否还能撑得住?”

  李院判额头死死抵着地,声音发颤却不得不直言:“回万岁,正因如此,臣才不敢轻易开口。当年冒险用马钱子以毒攻毒,您尚且几度昏厥,休养了数月。如今圣躬心肝两伤、气血已虚,若再强行以毒攻毒,轻则元气大伤、缠绵病榻。重则……重则可能直接激发旧毒,危及龙体。”

  姬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秉忠几乎以为他再次昏过去了,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异常平静:“朕还有多少年的寿数?”

  “臣……臣会尽力拟方,全力压制余毒,延缓发作。只要万岁此后慎怒、节劳、忌酒、忌辛热之物,或可保三年无虞。可若再遇大怒大悲……”李院判顿了顿,终是把最狠的话吐了出来,“恐怕……难以善了。”

  姬晟缓缓闭上眼。

  不到三年的命数吗?

  他原以为那毒早就清理干净了。

  如今却得知,它一直藏在他的血脉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只等他最虚弱的时候,再狠狠咬上一口。

  “好。”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不甘和无力,“很好。”

  李院判立即跪地叩头,“臣无能,请万岁降罪。”

  姬晟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落在李院判身上。

  “赵氏。”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昭平九年,她也中了同样的毒。为何这些年她平安无事?”

  李院判身体一震,额头冷汗再次渗出。他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回万岁,虽然皇贵妃同样中毒,可剂量远轻于万岁。更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女子体属阴,气血本就与男子不同。那毒性温燥,偏走阳经。赵皇贵妃当时尚在冲龄,体质偏寒,毒入体后反而被她本身的寒性所制,未能彻底深入肝肾。再者,这些年娘娘宠冠六官,诸事顺遂,自得平安。”

  言外之意就是说赵皇贵妃事事顺心,并未损耗心神。

  姬晟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枕上,目光幽深地望着殿顶的金龙,忽然道:“从今日起,朕的脉象、余毒之事,你一人知晓便可。任何人问起都不得泄露半句。若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语气已经足够让李院判浑身发冷。

  “臣遵旨。”李院判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要磕出血来,“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多言一字。”

  姬晟摆了摆手:“下去拟方子罢。”

  李院判应声退出。

  殿内重新只剩姬晟与周秉忠二人。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苍白的面容愈发冷峻。

  不到三年。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三年……”他低声自语,“足够了。”

  足够他把朝堂上那些逼宫的人连根拔起,也足够他……把一切事情安排好了。

  窗外,夜色如墨。

  乾清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这场大风暴终究是在今夜掀开了一角。

  李院判退下后,内殿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微响。

  姬晟靠在龙榻上,缓缓睁开那双冰冷彻骨的眼。

  半饷,他沙哑着开口:“周秉忠。”

  “奴婢在。”周秉忠膝行上前,眼泪无声地流满了两腮。

  “去传王昶。”姬晟闭上眼,呼吸微弱却字字带着决绝,“避开所有人,让他从乾清宫的暗道进来。”

  “奴婢领旨。”

  夜色如墨,雨势渐歇,乾清宫内殿烛火依旧通明。

  周秉忠跪领旨意,从龙榻后的暗道悄然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王昶便一身便服从石门后现身,鬓发微乱,神色凝重。

  他进门便跪:“臣叩见万岁。”

  姬晟抬了抬手,示意周秉忠退出门外守着。

  殿门合上,只余君臣二人。

  龙榻上的人脸色仍旧苍白,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清明后的锐利。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缓缓落在王昶身上,声音沙哑却平静:“王先生,你是朕的老师,起来说话罢。”

  王昶起身,垂手立于榻前,不敢有丝毫逾矩。

  姬晟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看见了。朕一时气急,险些……旁人如何想,朕暂且不论。只是有一事,朕想听听你的心思。”

  王昶心头微紧,低声应道:“臣恭听圣训。”

  姬晟抬眼,目光如刀,却故意放缓了语气:“诸皇子尚幼,朕也知自己这身子骨……不比从前。你如今是首辅,又是朕最信任的人。你心中,觉得哪个皇子可堪大任?”

  王昶身体微微一僵。

  这问题太过锋利。

  他垂眸片刻,才缓缓开口,字字斟酌:“回万岁,皇长子年岁最长,虽未满十岁,然已初通礼仪,性情稳重。如今中宫空悬,万岁膝下并无嫡嗣,若论名分与序齿,自然是皇长子最为妥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然皇二子聪慧,听闻聪颖好学。皇三子、皇四子尚还年幼,仍需时日。臣不敢妄断,事故只以祖制与社稷为论断。”

  姬晟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慢慢按了按胸口,继续道:“那册立皇后一事呢?中宫至今空悬,今日这般波折,朝中也该有个定论了。你以为,朕该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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